三楼的夜风很凉,穿堂掠过满地碎瓷,带起细碎轻响。
聂玮辰依旧平躺在狼藉遍地的废墟中央,没有彻底睁眼,意识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
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浅浅的、绵长的,一点点从窒息的濒死感里挣脱回来。
可唇上那点转瞬即逝的软温,没有散去。
反而在混沌的感官里,被无限放大。
他看不清画面,记不住完整过程。
可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诚实。
记得有人很急、很慌地压他的胸口,记得微凉的指尖抵过他的下颌,记得一片柔软覆上他干裂冰冷的唇,一次一次,带着干净的气息,渡进他死寂的胸腔。
他模糊知道。
是你。
也模糊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急救触碰。
是吻。
救命的、不得已的,却实打实落在他唇上的吻。
这份认知不清不楚,却牢牢盘踞在他昏沉的意识里,让他死寂了一整夜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睫毛不停轻颤,眼皮沉重得掀不开,整个人陷在晕厥过后的虚弱困顿里。
你坐在一旁的残架边缘,微微喘气。
膝盖被碎瓷硌得生疼,手心也绷得发酸。
刚刚救人的慌张褪去,剩下的全是尴尬、别扭,还有一丝无处安放的慌乱。
你明明还怨他、还隔阂、还无法原谅他醉酒越界的冒犯。
可刚刚看着他呼吸停滞、面色死白的那一刻,你什么情绪都压下去了。
你没办法见死不救。
更心底清楚——白天那一点七四亿的倾覆,你确实闹得太狠。
他受得住财产损失,却受不住你半点厌恶。
良久。
昏暗里,聂玮辰的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力气极弱,动作虚浮,像濒死之人无意识的本能。
顺着空气中你的气息方向,缓缓抬起手。
指尖摸索过冰冷的地面、碎玉、木屑,最后颤巍巍、轻轻攥住了你垂在身侧的校服衣角。
力道很轻,几乎一挣就开。
却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他没睁眼,嗓音破碎沙哑,气音极轻,像是梦呓,又像是心底最真的执念。
别走。
一字,无声,只形唇。
气息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你浑身一僵。
低头看着他苍白孱弱的面容,看着他侧脸那道浅浅的掌印,看着他虚弱攥着你衣角的修长手指。
此刻的他,没有半点豪门继承人的矜贵,没有半点少年清冷傲气。
只剩脆弱、狼狈、极致的卑微。
他半醒半梦,脑子昏沉混乱。
可潜意识记得——刚刚救他的人是你。
刚刚给他人间余温的人是你。
刚刚肯伸手拉他出死寂深渊的人,还是你。
他熬了十个小时自罚、饿了一整天、熬到休克晕厥。
亿万废墟压在眼底,愧疚自责压在心底。
唯一撑着他最后一点意识不散的,就是这一口你渡给他的气。
你抿紧唇,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想扯开衣角,理智却死死按住你。
他刚复苏,身体极差,情绪濒临崩溃,你此刻一走,他极有可能再次昏迷。
你只能低声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带着未消的疏离,却压不住一丝妥协的软:
“我不走。”
“你先好好躺着。”
话音落下。
攥着你衣角的手指,细微的松了一瞬,又轻轻收紧。
像是得到安抚的小孩,极致没有安全感。
他依旧没睁眼,眼帘合得严实,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面色依旧苍白无血。
昏沉中,那些零碎的触感反复翻涌。
唇上的温度、你慌乱的呼吸、你按压胸口的力度、你近在咫尺的气息。
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心底清清楚楚——
他和你,亲过了。
不是醉酒失控的冒犯,不是强势越界的纠缠。
是你心甘情愿、为了救他、俯身给他的救赎。
这一点余温,足以击穿他所有的自我厌弃,足以在这片冰冷的亿万废墟里,给他种下一整年、甚至更久的心动与执念。
你坐在旁边,静静陪着。
不靠近,不触碰,不说话。
隔阂还在,芥蒂未消。
可生死一场救赎、一次不得已的吻,已经悄悄改写了你们所有的关系走向。
从前是越界冒犯、是愤怒决裂、是亿级倾覆的对峙。
从今夜开始。
是你亲手,救了他破碎沉沦的全世界。
夜风微凉,满地残墟。
少年昏睡攥着你的衣角,唇间藏着无人知晓的、暧昧破碎的秘密。
长夜漫漫,所有爱恨,从此开始拉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