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晚风刮得生硬。
聂玮辰僵立在原地,左脸火辣辣的剧痛顺着骨缝往里钻。
你那一巴掌力道极沉,不是女生赌气的轻掴,是全力贯下去的狠劲。
五道指印深红凸起,死死烙在白皙侧脸上,红肿刺眼,根本压不下去。
看台几名学生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钉在他脸上,窃窃私语细碎扎耳。
聂玮辰眼皮微垂。
抬手,指腹轻蹭过发烫的脸颊,触感滚烫发硬。
他脊背绷直,肩线放平,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外泄,压尽所有酸涩、难堪、慌乱。
旁边同班同学小心翼翼凑上来,不敢看他侧脸。
“走吗玮辰?放学了。”
他轻轻颔首,语调平淡无起伏:“嗯。”
全程步履从容,和同学并肩走出校门,随口搭话应答,神色清冷如常。
外人看不出分毫异常,只当是寻常放学。
校门口黑色法拉利静静停靠在路边,车身亮面漆黑,线条冷锐张扬,和周遭平凡车流格格不入。
专职司机快步下车,躬身开门,姿态恭谨规矩。
聂玮辰低头坐进副驾,车门落锁的瞬间,隔绝所有外界目光。
密闭车厢里,他彻底卸下体面。
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窗外街景飞速倒退。
左脸持续灼痛,红肿的指印死死不散,一碰就刺痛发麻。
他盯着窗玻璃映出的自己,那道刺眼的红痕清晰无比。
心口一阵发闷,堵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他更清楚,这种错,太难改。
十几年养出来的本能,下意识的近身、不经分寸的触碰、习惯性的庇护、骨子里觉得你强硬得太辛苦、需要人兜底的念头,早就刻进骨血。
他拼命收敛,人前克制,可身体永远快过理智。
一路沉默无言。
法拉利驶入半山顶级独栋别墅区,穿过密植园林、景观水系、感应门禁。
整片区域安静得只剩流水声与晚风。
三层独栋别墅通体极简轻奢,落地玻璃映着暮色,庭院草坪修剪规整,露天泳池水波静谧,全屋智能灯光次第柔和亮起,空旷、奢华、冷清。
车停稳。
司机开门。
聂玮辰起身,垂着眼,掩住半边侧脸,缓步进门。
管家快步迎上来,身姿恭敬。
“少爷,今晚需要备晚餐、热敷理疗吗?”
话音刚落,管家视线不经意扫过他的侧脸,眼神骤然一顿。
那片异常的红肿五指印太过明显,藏不住,遮不住。
管家语气立刻谨慎:“您脸上有伤?需要联系私人医生过来吗?”
聂玮辰脚步未停,声线冷沉僵硬:“不用。别管。”
“少爷——”
“退下。”
两个字压得很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烦躁。
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让,佣人全数散去,整栋千平别墅瞬间死寂。
偌大空间空得吓人。
挑高客厅、冷调大理石地面、悬空水晶灯、空荡旋转楼梯,处处是极致的富贵,处处是无边的冷清。
聂玮辰踩着柔软地毯,一步步走上二楼。
长廊安静无声,两侧皆是闲置客房,空旷寂寥。
他回到自己主卧,反手咔嗒落锁。
偌大卧室宽敞空旷,全景落地窗俯瞰整座山城夜景,定制软装、独立休闲区、私人洗护间,一切顶级顶配。
灯没开。
只剩窗外冷薄的霓虹光影,浅浅落在地面。
这一刻,所有撑着的体面、所有硬扛的冷静、所有假装的无所谓,彻底崩塌。
他抬手捂住红肿刺痛的侧脸,指腹轻轻一碰,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
胸口骤然酸胀发紧。
他双腿一软,背抵着门板,缓缓顺着墙面滑坐落地。
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死死箍住双腿。
第一声哽咽,压在喉咙深处,闷得发颤。
紧接着,再也忍不住。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砸在校服裤面上,晕开深色水渍。
他不敢出声,不敢哭响,只能肩膀剧烈颤抖,脊背一遍遍抽搐。
极致的后悔,密密麻麻裹住全身。
他真的有在改。
戒掉豪车接送、戒掉随手砸礼物、戒掉动用所有人脉资源、戒掉优越感。
他学着走路、挤公交、刷题度日、学着做最普通的学生。
可他改不掉本能。
改不掉下意识靠近你、改不掉无意识越界触碰、改不掉心疼你太要强、改不掉想替你扛住所有风雨的惯性。
他以为的温柔,全是你的负担。
他以为的关心,全是你的冒犯。
他拼尽全力想要平视你,最后次次踩碎你的底线。
太无力了。
真的太无力了。
他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家世、财富、资源、体面。
可他连最基本的、好好尊重你、好好靠近你的能力,都没有。
眼泪越落越凶,喉咙又干又涩,鼻腔发酸发疼。
侧脸的红肿依旧滚烫,每一寸痛感都在提醒他下午操场的画面。
你眼底彻底的冷淡、彻底的疏离、彻底的不认同。
你说他改不掉。
原来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所有的改变,都是皮毛。
骨子里的惯性、阶层养出来的强势、下意识的怜悯庇护,根深蒂固。
他蹲在漆黑的房间里,无人知晓,无人安慰。
只剩满室空旷的奢华,和他狼狈崩溃的哭声。
悔恨、挫败、恐慌、自卑,层层叠叠绞碎心脏。
他怕。
他真的怕自己一辈子改不好。
怕自己永远用这种笨拙、强势、越界的方式伤害你、推开你。
怕最后,他用尽所有努力,依旧永远配不上你。
夜色渐深。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眼底通红,满脸湿痕。
脸上那道深刻的巴掌红印,在昏暗光影里,依旧醒目、依旧疼痛。
这一夜。
顶级豪门别墅,万家灯火璀璨。
唯独他一人,困在自己的过错里,独自崩溃,独自挣扎,独自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