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前一节课窗外还是透亮的晴天,下课铃一响,乌云便裹挟着冷风压满整片天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层灰蒙蒙的雨幕。
小学三年级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走廊瞬间涌满喧闹的学生,大家挤在教学楼门口,望着外头滂沱大雨叽叽喳喳。苏糯站在人群末尾,指尖慌乱地翻着帆布书包,把文具盒、练习册、纸巾一股脑全倒在手里,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也没看见那把印着小兔子的折叠伞。
她早上出门太急,光顾着揣兜里的橘子糖,把雨伞落在玄关鞋柜上了。
冷风混着雨丝吹过来,苏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单薄的浅蓝色校服外套根本挡不住凉意,鼻尖很快冻得发红。她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雨帘,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无措。爸妈今天加班,没法准时来接她,往常下雨,都是隔壁的陆知衍和她一同走回家。
念头刚落,一道清瘦的身影穿过拥挤的人群,稳稳停在她身侧。
陆知衍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攥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雨伞,是他妈妈给他买的大号伞,足够容纳两个成年人。他比班里同龄男生高出小半个头,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目光先落在苏糯空空的双手上,一眼就看穿了现状。
“忘带伞了?”少年的声音干净温和,没有半点意外。
苏糯垂着脑袋,手指绞着校服衣角,愧疚地点点头:“早上出门慌慌张张,落在家里了,对不起,又要麻烦你。”
这不是第一次,从前幼儿园、一二年级,她已经好几次忘记带雨具,每一次都是陆知衍撑伞送她回家。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可陆知衍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陆知衍轻轻摇头,撑开手里的黑伞,伞面稳稳举到苏糯头顶大半位置:“跟我走,顺路。”
两人并肩踏入雨里,宽大的雨伞明显偏向苏糯那一侧,大半伞面牢牢罩住她的身子,陆知衍的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风雨中。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打湿他白色校服的左肩,布料很快吸饱雨水,深色水渍顺着肩线一路蔓延到胳膊。
苏糯走在他身旁,只感受到一点点微凉的风,身上连一根发丝都没被打湿。她侧过头,清晰看见他湿透的肩头,心里瞬间涌上酸涩,连忙伸手去推伞柄,想把雨伞往他那边挪一点。
“伞往你那边挪挪,你肩膀全都湿了。”
陆知衍手腕微微用力,稳稳稳住伞柄,不让她挪动分毫,淡淡开口:“不用,我不怕淋。”
“怎么会不怕淋,会感冒的!”苏糯皱起眉,小步子往他身边挤了挤,几乎半个身子贴住他的胳膊,又伸手使劲掰着伞骨往他那边扯,“我们挤一挤就好,不用特意偏向我。”
雨下得越来越大,狂风卷着雨珠斜斜砸过来,就算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伞面也难以完全遮住两侧。陆知衍怕雨丝扫到苏糯脸颊,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将她完全护在自己怀里侧,这下他整条左臂彻底暴露在雨里,校服袖子不断滴水,走在地面上,一路留下浅浅的水痕。
苏糯看着不断滴落的水珠,鼻尖一酸,小声嘟囔:“每次下雨都是这样,你永远把伞让给我,上次下小雨,你半边衣服湿了一整天,回去还发烧了,你都不记得吗?”
那件事苏糯记了很久。上周一场小雨,陆知衍也是这样把伞偏向她,回家之后当晚就发了低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她拎着一兜橘子糖去他家探望,看着他苍白的脸,愧疚了好几天。
陆知衍脚步顿了顿,余光瞥到小姑娘垂下来的睫毛,软了语气,放缓脚步迁就她短小的步伐:“那次是我昨天晚上着凉在先,和淋雨没关系。而且你体质弱,一吹冷风就容易肚子疼,不能淋到雨。”
他记得清清楚楚,苏糯脾胃不好,沾一点凉水、吹会儿冷风都会小腹坠痛,每到阴雨天格外难受。相比之下,他皮实一点,淋点雨根本不算什么。
苏糯说不过他,只能安静地挨着他走路,刻意把自己的胳膊往他湿透的左肩靠,想用自己的体温稍微暖一暖冰凉的布料。伞下空间狭小,两人距离极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杂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路上遇见同班几个男生,撑着一把小伞互相推搡打闹,远远看见他俩,凑在一起小声打趣。
“你看陆知衍,伞全偏向苏糯,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他俩从小一块长大,陆知衍也太护着苏糯了吧。”
细碎的调侃顺着风雨飘进耳朵,苏糯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下意识想拉开一点距离,陆知衍却轻轻往她这边靠了靠,无声地隔绝旁人的视线,手中的雨伞依旧稳稳偏向她,半点没有挪动。
穿过两条街道,终于抵达两人居住的老式家属院,院中央那棵橘子树被雨水冲刷得油亮,花瓣混着雨水落了一地。走到单元楼下,陆知衍收起雨伞,伞骨滴落一大串水珠,他左肩的校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皮肤上,看着都觉得冷。
苏糯立刻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纸巾,一股脑全部塞给他,着急地拉着他的胳膊:“快擦擦,赶紧回家冲热水澡,我下次一定记得带伞,再也不让你淋雨了。”
陆知衍接过纸巾,随意擦了擦手臂上的水渍,目光落在她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潮湿的衣服上,轻轻弯了弯唇角:“不用放在心上,下次下雨,我依旧等你。”
苏糯站在楼道台阶上,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肩膀,心里又暖又酸,伸手摸出兜里珍藏许久的橘子硬糖,一股脑全部塞进他手心:“全都给你,补偿你。吃点甜的,就不会冷了。”
陆知衍摊开掌心,五颜六色的糖纸躺在温热的手心里,甜味一点点漫上心头。他没有立刻拆开,小心翼翼攥在手里。
两人道别,各自走进对门的家门。苏糯趴在自家玄关窗户上,看着隔壁陆知衍上楼的背影,他左边肩膀深色的水渍格外显眼。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晴天雨天,书包里一定常备一把伞,再也不要让陆知衍为自己淋湿半分。
窗外的大雨还未停歇,楼道里飘着雨水与橘子树交织的淡香。一把倾斜的黑伞,半边湿透的校服肩,藏在童年雨幕里无声的偏爱,轻轻落在两个小孩漫长的岁月里,温柔绵长,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