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老式家属院,灰墙红瓦,院中央栽着一棵粗粗的橘子树,春末满枝白花,风一吹,细碎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苏糯那年才四岁,扎着两撮软乎乎的羊角辫,皮肤白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脸颊自带两团浅淡的粉晕,笑起来会陷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她性格软,不爱争抢,别人要什么,她多半都会乖乖递出去,唯独对奶糖偏爱得紧。
这天是幼儿园周三的分享日,老师让每个小朋友带零食来交换。苏糯的妈妈前一晚特意买了一板奶香浓郁的牛奶软糖,一共八颗,金灿灿的糖纸裹着软糯的糖块,苏糯攥在小布兜里,一路上时不时伸手摸两下,舍不得拆开。
隔壁单元的陆知衍和她同班,两家门对门,从会走路起就黏在一起。陆知衍比苏糯大半岁,小小年纪就生得眉目清隽,性子冷静,别的小孩追跑打闹时,他总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唯独视线永远落在苏糯身上。大人都说这孩子早熟沉稳,很少见他发脾气,整个家属院的小孩,几乎没人见过他与人争执。
到了教室,小朋友围坐成一圈交换零食,苏糯小心翼翼掏出奶糖,刚拆开一颗含在嘴里,甜味还没漫开,班里个头最高的小男孩大壮就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攥住她手里剩下的糖板,用力一扯。
苏糯力气小,根本拽不过对方,指尖被糖纸边缘磨得微微发红,一整板奶糖瞬间被大壮抢了过去。
“这糖看着好吃,归我了。”大壮得意地把糖揣进自己口袋,推了苏糯一把。
苏糯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嘴里含着的奶糖都差点滚出来。她没敢哭闹,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大壮,鼻尖一点点泛红,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砸在胸前碎花小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舍不得那些奶糖,更委屈自己满心欢喜带来的分享,就这样被人蛮横抢走。周围的小朋友只敢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帮忙,大壮平时蛮横惯了,大家都怕他。
苏糯咬着下唇,忍着哽咽,小声嘟囔:“那是我的糖……”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大壮压根没理会,转身就要跑到另一边和别的小孩炫耀。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冷的小男声突然响起来,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把糖还给她。”
陆知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苏糯身前,小小的身子挡在她和大壮中间,脊背挺得笔直。他平日里总是淡淡的眉眼此刻沉了下来,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大壮,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和。
大壮停下脚步,不服气地叉着腰:“凭什么?我先拿到就是我的!”
“是苏糯带来的,你抢人东西不对。”陆知衍往前迈了一步,身高不及大壮,气场却丝毫不输,“我再说一遍,把糖还给她。”
“我就不还,你能怎么样?”大壮仗着自己个子高,伸手就要去推陆知衍。
陆知衍侧身躲开,第一次扯着嗓子和人争执,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紧绷:“抢别人零食很丢人,你要是不还给苏糯,我现在就去找王老师。”
他很少与人起冲突,这是院里所有人第一次看见他发火,连站在一旁的老师都愣了愣,没有立刻上前打断。大壮看着陆知衍寸步不让的模样,心里渐渐发虚,可又拉不下面子,硬是攥着口袋不肯松手。
陆知衍垂眼瞥了眼身后坐在地上掉眼泪的苏糯,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苏糯一哭,他所有的克制都烟消云散,语气更沉:“她很喜欢奶糖,你不能抢走她的东西。”
两人僵持了片刻,大壮终究怕老师批评,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那板奶糖,狠狠塞回陆知衍怀里,嘴硬地嘟囔一句“不就是几块糖”,扭头跑开了。
陆知衍没理会他,立刻转过身,蹲下身,伸手轻轻擦去苏糯脸颊上的泪珠。他的小手温温热热,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她。
“不哭了,糖拿回来了。”他把完整的奶糖板递到苏糯眼前。
苏糯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看着他,小声问:“知衍,你刚刚是不是生气了?我从没见过你和别人吵架。”
陆知衍指尖顿了顿,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粉,别扭地移开视线,低声道:“他欺负你,我当然要和他讲道理。”
他从小就习惯护着苏糯,她怕虫子,他会提前把路上的小蚂蚁小蜘蛛全部赶走;她走路容易摔跤,他永远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如今有人抢她喜欢的糖,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苏糯伸手接过奶糖,指尖还带着一点发抖,看着金灿灿的糖纸,心里还是闷闷的。陆知衍瞧见她低落的模样,忽然伸手摸向自己的小口袋,掏出一整包橘子硬糖——那是早上他妈妈给他装的,他一颗都没舍得吃。
他拆开包装袋,将里面所有橘子糖连同刚拿回来的奶糖,一股脑全都塞进苏糯手里,小小的掌心被糖果填得满满当当。
“我的糖也都给你,这样就够多了。”
苏糯捧着一大堆糖果,愣住了,眼泪瞬间止住,梨涡浅浅浮现出来:“全部都给我?那你自己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的。”陆知衍随口扯了个谎,其实他很喜欢橘子糖的清甜,只是比起糖果,他更想看苏糯笑起来的样子。
苏糯半信半疑,剥开一颗橘子糖递到他嘴边:“那你尝一颗好不好,这个橘子味的很好吃。”
陆知衍微微低头,含住她递过来的糖果,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余光落在苏糯沾着泪痕却渐渐弯起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老师这时走过来,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笑着打趣:“知衍这么护着糯糯,长大以后谁要是敢欺负糯糯,你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陆知衍没说话,只是悄悄往苏糯身边挪了挪,小小的胳膊轻轻挨着她的胳膊,无声地宣告自己的保护。苏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偷偷把一颗奶糖塞进陆知衍的手心,趁老师转身的空档,小声和他分享糖纸。
放学铃声响起,两家家长结伴来接孩子。苏糯一路紧紧攥着陆知衍的衣角,兜里塞满了糖果,时不时偷偷抬头看身边安静的小少年。夕阳穿过家属院的橘子树枝,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个并排行走的小小身影上。
回到楼道,苏糯站在自家门前,掏出两颗奶糖塞给陆知衍,认真地说:“给你的,不许再撒谎说不爱吃糖了。今天谢谢你帮我。”
陆知衍收下糖果,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小手,轻轻应了一声。
苏糯蹦蹦跳跳进门,楼道里只剩下橘子树飘来的淡香。陆知衍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掌心的奶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那年四岁,他第一次与人争执,把所有甜食都分给了爱哭的小姑娘。小小的奶糖藏着最纯粹的护短心意,从童年的幼儿园教室开始,绵延往后十几年的朝夕相伴,橘子与奶糖交织的甜味,早早落在两人漫长的青春里,再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