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水面,阎菲猛地睁开眼。
带着淡淡金色调的光穿过窗玻璃,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矩形,光斑的边缘有窗帘布纹的投影在微微晃动。夏末午后懒洋洋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像谁在用鸣叫填满时间的空隙。
地板清洁剂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汗水气息和木质把杆上陈年老漆的微涩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她陌生了很久很久的、名为“日常”的东西。
阎菲愣在原地。
她正坐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屁股下面是冰凉的木地板,后背靠着镜墙,镜面传来的凉意透过汗湿的练功服渗进皮肤。她的腿上还摊着一条擦汗用的毛巾,旁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她的脸上湿漉漉的。
阎菲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沾上了温热的液体。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但眼泪已经流了很久,在下颌线上凝结成滴,浸湿了练功服的领口。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很小,比她记忆中的手小了一圈,指节纤细,虎口没有长期握剑磨出的茧,手背上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疤痕,没有干涸的血渍,没有那种洗了很多遍也洗不掉的硝烟味。
阎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来的短信,发件人是舞蹈老师,消息内容不长,语气礼貌而疏远:
“阎菲同学,很遗憾地通知你,你在本次全市舞蹈比赛中未能入选决赛。希望你不要气馁,继续努力。”
消息下方显示着日期。
阎菲死死盯着那个日期。数字在她视野里微微发颤,她眨了好几次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十年前。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板上的光斑,只是一瞬间的事。蝉鸣还在持续,远远地能听见操场方向传来的哨声和模糊的口号。有人在走廊上跑动,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舞蹈教室门口没有停顿,又渐渐远去。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缓慢浮沉,像无数颗微型的星。
阎菲坐在这些声响和光线中央,一动不动。
十六岁,舞蹈比赛落选,还没遇见卑,还没走进质维……
一切都还没开始。
她慢慢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砸在木地板上,迅速洇成几小团深色的圆。
那些倒在废墟上的身影。凌枫碎落的铠甲,田钰发紫的指尖,星轨指缝间滴落的血,古宇走向暴怒时不回头的背影……所有画面在她紧闭的眼睑后面翻涌,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阎菲无声地哭了好久。
等她再次抬起头时,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练功服的袖口蹭过眼睛时,布料粗糙地扎着眼眶周围的皮肤,留下微微的刺痛。
阎菲扶着镜子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撑着把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酥麻的感觉从小腿退去。她走到舞蹈教室的窗前,推开了窗。
热风涌进来,裹挟着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刺鼻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午饭香味。楼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过,有人抱着课本,有人拎着舞鞋,有人在抱怨下午的课太满。
没有人抬头看这扇窗。
阎菲站在窗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感受着那股尖锐的疼痛,心口的某个地方却反而松了一点,紧到近乎断裂的弦终于弹回原来的位置。
不是梦,是重生。
光维与暗维战争落幕后她才得知的真相,倒在她面前的同伴,没能伸出的手,没能说出的话……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阎菲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远处天际线与教学楼交界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榕树,树冠在热风里微微摇晃。她记得那棵树,前世遇见卑的那天,也是在这样的热风里,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相遇低语。
她收回视线,拿起地上的手机,把那条落选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
十六岁的阎菲站在舞蹈教室的窗前,眼泪还没完全干,但眼眶里已经没有新的泪水涌出来。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出极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天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从悲伤中析出某种更坚硬的物质。
窗外,一阵风穿过走廊,吹得舞蹈教室的门吱呀一声晃了晃。阎菲转过身,面朝空无一人的教室。镜子里的自己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颊上被袖口蹭出的红印还没消退,十六岁的模样稚嫩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阎菲深吸一口气,把毛巾和水瓶收进包里,弯腰时垂下来的发丝挡住了她的表情。当她重新直起身时,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擦干净了,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红。她拉上背包的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走到教室门口时,阎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握着门把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洒满阳光的舞蹈教室。光斑已经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像日晷的指针悄然转动了位置。
热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阎菲关上了门。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晰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在她十年前走过的同一条路上,但每一步都不再是走向同一个终点。走廊尽头是通往操场的玻璃门,阳光从那里涌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阎菲眯起眼睛,迎着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