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在巴萨学的是建筑设计，是当地一个非常有名的建筑学院的学生。我们那个建筑学院和其他的不太一样的是，它是直属教育部的，学校基本上只已教授建筑为主。也就是说，我生活当中所接触到的大部分的人，基本上都是学这个专业的。跟他相遇的那一年我正在读S6，也就是大三，处在这个课的末尾。那时候我的课业很是繁重，各种各样的草稿，各种各样的课题，各种各样的制作流程，齐齐在那一年的春末夏初找上了我。

而那一年我和家里的关系也不顺畅，因为工作和未来发展的事情，我和我的父母爆发了很大的矛盾。那个时候，那个时节，于我而言，存在着太多太多的疲累和无言。

于是几乎是必然的，我跟他的相遇就成了那几年我疲累生活当中少有的一点色彩和余地。我其实本身并没有期待过太多，因为跟他遇见的那天太过于偶然和肆意。我几乎一直在跟着自己的本能走。我没有产生什么，我也没有留下什么。我只是就那么一如平常，就如同看着巴萨一如平常的雨。

洛菲斯铁塔其实离我的学校并不近，我的学校在巴萨东北区的旧港区，而洛菲斯在巴萨的中心圈，而我住的那个地方——南区，基本上在他们对线的位置，离它们没有一个近的。

可能正是因为这么如此，这种空间拉开的必然联系。让我即便后来的几天一直在回望他，但在那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仍然没再去过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为何，我只感觉我好像不应该去。

在那几天的时间里，我一如既往的赶着课程作业，一如既往的惆怅着将来的事，然后也一如既往的在这纷繁的雨天在城市里穿行。

那几天的时候，巴萨还是一直在下雨。

巴萨的建筑本身是很出名的存在，而风格则主要是以中世纪风格为主。那些立着无比尖锐塔尖的楼墙，有种势不可挡的遗世和孤立。我常常觉得巴萨这座城市，这座泛着怪诞的，泛着潮湿的，好想永远都退不出阴郁的城市，它的性格，也许在这些楼墙兴建之初就被定下了影子。

我曾经就是因为这些建筑来到了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这些建筑而学了这个学科。

那些时候我常常站在这个城市里的一些交叉路口往各个方向望去，那些凄冷的带着荒芜的景象和夜里一些暖黄的灯光混合在一起，透出了一股迷人的，缠绵的，好像能纠缠人至死的渴望。

或许就是因为那些时间常常那样子望的缘故，我和他的那次相遇，在未曾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刻下了病灶。

或许我应该再去找一找他，或许我也应该再去遇见他一次。但是我没有，一直都没有。

我就那么把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那次偶遇，那次貌似某些必然的相遇，当成了一次在这永恒漆黑的雨夜亮起的偶尔的一束烛光。光可以是暖的，但是因为习惯了这样子的夜，倒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去寻找那暖意的缠绵了。

后来我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我没有再经过那里任何一次。过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当我对那个夜晚不再抱有太多念想的时候。我们又出奇的，又再次的，带着我某些不该存在的喜悦和愿望又再次相遇在了一天晚上。

那个晚上，我仍然那么看着他。那次不是那么近，不是在那个十字路口前。是在一家小店里，我透着店面里洒下的暖黄灯火，遥遥地向那处望去。

那次我是去干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那次我提早的下了学，本来是打算直接乘地铁回去的。但是当我坐在那古旧，泛着霉味的地铁上时，当我看着外面那漆黑的透着某种压迫的地铁通道，我的镜影完全落在了那扇玻璃窗上。

那不是准确的落在那里。而是混着地铁灯光的白色，它把我的影子变得有些透明，透明到像极了那天伞下被映照在这样灯光里面的雪莉酒。

我的那杯是清冽的蜂蜜糖一般的颜色……

而他的那杯……那杯白兰地……是阴郁的焦糖色。

我愣神的看着对面的那扇玻璃窗，这时车厢颠簸了一下，我又看见了旁边，广告页面上明晃晃的印着的欧冠比赛的宣传。那好像是我自从这个赛事开场以来，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它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哦，那广告页面其实设计的很好，看得出来花费了不少钱。我愣神的注视了一会儿那张页面，在它的右下方，有一个穿着蓝色球服的运动员身影。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是或许我应该有看过他的比赛。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掏出手机查一查的时候，我身边的一个大爷。他顶着大肚子，带着一个巴拿马礼帽。他恰好把手里的报纸翻到了印有欧冠赛事的这一面，那里面正好印有同样的蓝色球服运动员。

就在那时，我突然确定了，我是一定看过他的比赛的。哦，那好像是一周以前。那好像是我去朋友家的日子。那天我好像在他的家里看了这个比赛开场第一组小组赛。但是当时我看的并没有特别认真。而那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哦，就是在那之后，在那个十字路口上，在洛菲斯铁塔前，在肯特大街……

我……和他……

那泛着葡萄酒特有芳香和陈木味的白兰地又㓎入了我的唇。

我那么回想着，怔愣了好一会儿。就在这时，对面镜影的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染上了一种不该存在的红色。

我看着那镜影的自己，改变了一些注意。

后来我没有在原本的目的地下车，而是在地铁站里换了一下乘，在前往市中心圈的那条线路，第十二站，也就是第七广场下了车。

这个地方离那里不算远，也不算近。

我跟着那天晚上零散的人流，穿过了有些空旷的小广场，然后我沿着那里的街道，走在那倒映着车辆刺眼灯光的潮湿的沥青路上。

我走了很久，好像真的很久……

在到达某一条小巷子里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面包店。我之前来这边的时候经常会路过它，每天到夜晚里的时候，它的门框……它的那个印着艺术字体的玻璃墙都会散发着微黄又荧荧的光亮。

我走进了那家面包店，打开了那扇门，门上悬挂着的铜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面的暖意向我扑面而来，混杂着面包的香气和一丝游客身上所携带的雨天的腥味。

我拿着店里面的托盘，在里面漫无目的的看着。

哦，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往那个宽敞的玻璃墙外看了一眼。

除了那上面映着的流淌的水痕，就是远方那些屹立的好像永远都不会被摧毁的建筑底座。

在那些所有景象之前……我看到了那个身影。

哦，这次他好像撑了一把雨伞。这次他好像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衣。

他站在离店面不远的街道两旁的小道上。他的身后，使车辆刺眼的，被夜色无限拉长的灯光。

沥青路的潮湿把那些景色又在上面映照出了一份模糊的，太过于不真实的倒影。

他还是陷在那样子的雨夜里。

我站在那个店面里，就那么一直的看着他。

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慢慢的向这边走来。

后来过了一会儿，他停在了那个玻璃墙处。他抬起手把外面落在墙上的水迹给擦干。

我看着他那样子的动作。然后也看着他那张在玻璃内墙的雾气之下还是有些氤氲和模糊的脸……哦，就在那时，那股只能诞生在巴萨的，混合着阴冷和暖黄灯光的，纠缠人至死的渴望在我身上被深深㓎染了开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外面一直呆到了很晚很晚，但是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沿着那里的街道，一路往伊洛河的方向走。

这条河几乎跨越了这个国家，也弯弯曲曲的跨越了这整个城市。它从西北方向一直流向东南。

我和他并肩走在那条沿河的路上。那里一旁种满了橡木树，而另一旁则是光秃秃的河面在漆黑的夜里映出的粼粼波影。那些光影并不算亮。我们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很久。我们之间像是有一股默契一样，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只是一直看着前方，然后不时的用余光看他几眼。哦，他身上的那件风衣其实是褐色的，并不是深棕色。他的身影，还是带着那时如出一辙的恍惚和单薄。

我没有问他那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也没有问他出现在那里过几次。这对我们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在那些同行的时间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唯一有一点的，是我发现他领子的后面，那件大衣的衣领有些翻了出来。

我没有告诉他，而是停了下来。他见我停下了脚步，也跟着我一起。他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但那时我伸出了手，他便欲言又止。

他垂着眸，看着我的动作。我并没有迎上他的视线，而是一直看着他脖颈后翻起的衣领。

就在我帮他整理的那一会，他看着我，然后又再次凑了过来。他这次并没有凑的很近，而是在我的耳边。

他对我说：“你想去布莱吃一次饭吗？”

他那时的声音很轻缓。

我听着他的声音，收回了自己的手。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眸看向他。

“这次换我点酒吗？”我对他道。

然后他听着我的话，笑了一下，道：“只要你想。”

我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我又道，“那如果不只是这一次呢？”

然后他忽然笑了出来，然后扭头向远方看去，一会儿，他回头重新看着我说：“巴萨的雨还没有停不是吗？”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