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菲斯铁塔前跟他相遇的那年是一个春夏交接的时候,那天我背着书包,正要去赶晚上回家的末班车。那天晚上巴萨一直在下雨,巴萨的雨其实每年都没完没了,但是那一年的雨格外的多,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细密的,纷纷渺渺的雨。就那样子的雨连续下了得有一个多月,街上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只有阴天才能酝酿出来的沉郁。
那天我拿着刚从商店里买的牛肉罐头从肯特大街上往家里走,我家里离开这里不算近,在这个欧洲城市最便宜的南区位置,那位临着一个墓地。家里人在送我出国留学之前可以算是倾力相送,在交完留学的费用以后,留给我的生活费就显得并不是那么宽裕了,但是也到不了紧巴巴的地步,所以还是够我租一个稍微廉价点的公寓的。于是我就在这里的第十八区,它因为临近墓地,又是这里的老城区,所以价格相对便宜,很适合我这种没什么钱,还在上学的年轻人。
说起来也是巧合,那年和他相遇的时候,我们那里正好在举行联赛的欧洲杯。其实按道理来讲,我对足球并没有特别大的热情,但是架不住我的朋友喜欢。好不容易轮到我们那个城市举行,按理来说我们无论如何都应该前去看一看,但是因为当时临近期末,我们的课程都颇为繁重,于是就没有去看那一眼。
那天我也是刚从朋友的家里看完比赛出来,然后顺道去商店买了一下过两天的食物,几个牛肉罐头和一些面包。我拿着盛满东西的纸袋,边走边迎着那细密的雨往脸上扑的凉意。在走到某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那里的红灯一直都出奇的缓慢,我在那里等了好久的红灯。过了一会儿,等到红灯终于变成绿灯了,我正打算起步,但是不知道为何斑马线的一边还是传来了一阵隆隆的汽笛声,我听着那格外刺耳的声音,扭头一看,那车子打着明晃晃的灯光,没有任何要停止的意思。我顿觉不妙,条件反射般的往后撤了一步。但是跟我不同的是,我前面的那个人影,那也是个男人,他还是一直在往前走。就在那一瞬间,几乎是必然的,我拉住了他,并往后使劲拽了一下。
他不轻,但是可能是因为那时我的力气比较大吧,他还是往后猛地踉跄了几步。之后,他稳住了身形,然后好像愣了一会,才扭头向我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觉他好像还带着一阵恍惚。于是我率先向他搭了话,“你好,你没注意到那辆车吗?”
当时向他搭话的时候我用的是当地的语言,因为我实在不确定他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人。
他沉默了一阵,并没有回答我,而是道:“中国人,你是?”
我听到他这么说,也对他道:“哦,我也是。”
“留学生?”他看着我,有些疑惑的道。
“啊,是,留学生,”我本意说完这句话就没有想再和他搭话的意思,因为我还得赶时间回去。但是那时看着他的脸,那张好像一直陷进雨里面的脸。我又道:“你呢?”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在雨中点燃了一根香烟,他对我道:“算是吧……”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那时巴萨的天,阴云照往常一般密布,夜里某些细微的光亮把天空之上的云照的分出来了一些明暗的体积。他捏着那根烟蒂,仰着头,向天空吐出去了一口。烟雾下沉,尽数扑在他的半张脸上。
“你是要回家,不用赶末班车吗?”他有一些沙哑的声音道。
“啊,用,所以我打算一会儿就走,”我如实向他坦言。
他听闻笑了一声,然后打量了一下我。他看着我道:“你长得挺好看呀。”
我听这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但还是回了他一句,“谢谢。”
“想喝酒吗?要不要来喝杯?”他对我言。
那时其实我本应该拒绝他,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而是向他点了点头。
之后他看我答应,就带着我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咖啡馆。那在肯特大街跟塞莱大街交叉的一个拐角处。
那处说是一个咖啡馆但也经营一些酒水生意,当时正是夜里十点多的时间,店里并没有多少人。
他挑了一个外面的位置,在一把靠近店门口的伞下,我们坐了下来。
“你喜欢哪个球队啊,最近不是在办欧洲杯吗……”
他说着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我看见丝丝缕缕的烟雾笼罩在他的发梢里。后面的街影有些朦胧。
“啊,没有特别喜欢的,我对足球并不是特别感兴趣,”我坦言道。
“是吗?那为什么你钥匙的挂坠上还有一个足球?”他轻挑着眉,一手撑着半张脸,一手搭在咖啡桌上看着我道。
我听着他话,顺势看向了自己背包上的挂件,说:“哦,这是我朋友的,他喜欢足球。”
“啊……这样啊……”说着他的眸色便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起身对着店里招手道:“你好,一杯特调白兰地……然后……再来一杯雪莉酒……”
我听着他的声音,对他道:“雪莉酒是我的吗?”
他听闻看向我,轻飘飘的笑了一下,然后有些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是呀,雪莉酒是你的。”
然后过了一阵,服务员就把那两杯酒端上了桌。
那两杯酒齐齐被摆放在桌子上,我对酒并不是特别了解,平常也并不是多么喜欢喝酒,并不太清楚哪杯是哪杯。
就在我看着那两个杯子之际,他拿过其中一杯颜色较深的酒,然后把其中一杯颜色较为清冽的酒递给了我。
哦,他拿的那杯酒,是沉沉的褐色,好像散发着一股阴郁的焦糖芳香。而我的那杯,颜色则更加的淡,透着一股蜂蜜糖般的剔透和浓密。
他对我说:“白兰地适合雨天喝,而雪莉酒适合你喝。”
我听着他的话,笑了两下,然后喝了一口酒杯中的浅棕液体。哦,那有一股甜味,细品还有水果味,末了咽进肚子里酒精的刺激才会反上来。
“嗯……”我看着那杯子中的液体,抬眼看了两下他。
“你喝过这个吗?”我问。
他听闻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太甜的酒,那杯酒我给女士点的居多。”
我觉得有些疑惑,正准备回他,然后只见他拿起了我手中的杯子,对着我刚刚喝过的地方举杯喝了一口。
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他便道:“还可以,没想到还不错。”
我看着他颇为熟稔的动作,直抬眸看着他。
眼睛,轮廓,鼻梁,以及眼窝处的阴影。他是美的。就在我得出这个结论,准备问一些什么的时候,只见他举着我的那杯雪莉酒探过了身。他好像要把酒还给我,但显然他并不是。
我看着他渐渐凑近的脸,还是如刚才一般直直的看着他。
他见我那般无动于衷,细细的瞧了我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杯雪莉酒放下,拿起自己的白兰地,喝了一口以后便侧过了头。
他那时离我很近,近到我好像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哦,那确实点太近了……近到他的唇正好可以……可以吻住我。
他确实那样做了。他的唇贴在我的唇上。
之后他见我没什么反应,于是就渐渐加深了这个吻。酒液……那阴郁的焦糖色连同这个连绵的雨天被共同渡进了我的嘴里。
哦,那白兰地,那带着葡萄酒特有的芳香和时间酝酿出的陈木味。
那真的像是雨天的潮湿挥发而出的。
他还在一点一点往我嘴里送。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有多久,等到那口酒渡完了,他才放开我。
然后他退回了他的位置,一直在笑着。
我看着他笑着的剪影。那影子在店里帐篷伞下的灯光里被持续照耀着……也被持续残留着。那到底留下了什么?我不曾知道。我只知道那时的光柔和且绵长,在刚刚他探身过的地方洒下一片又一片空旷到异常的光亮。
哦,那个雨天——我看着他。我好像一直都在看着他。后来,不知是因为太入神了还是怎样,我突然有了一阵恍惚,在那恍惚过后,我忽然望向了他的身后。还是那些熟悉的街道。它们还是沉郁和空旷的一如既往。
我瞧着那样子的街道,扭头看了看一旁飘洒在伞外的雨。那天的雨,那天巴萨夜里的雨,在空中飘渺的也依然一如既往的无依和纷茫。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道。
“穆祉丞,名字是穆祉丞,你呢?”我问他。
“王橹杰,木鲁橹,木水杰,”他道。
他低头看着我,双手插着两侧的口袋。
“好,那我们在这里分别吧,”他又对我道。
我抬头一直看着他。我听着他的话,有些迟缓的点了点头,然后准备转身离去。
这时,他看着我的动作,眸色当中光影流转。然后他抬起了他的手。
那手落在了我的后脖颈上。他是握住的,但是他用的力气并不大,那是轻的,也是柔的。
他笑着对我道,“你想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听闻,垂下了眸,然后又抬眸看向他。
我道:“欧洲杯的时间还有大概一个月,你觉得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听着我的话,放开了他的手。
然后他道:“你还会从这里经过吗?”
我回答:“如果我想。”
之后我们两人就在那个街道口分了手。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回眸看向他,他循着一片潮湿的沥青路,走入了某个路灯的光影下。
路灯太晃眼了,把那天晚上飘零的雨丝尽数照耀在灯光之下。
我回眸一直看着他,一直回想着,一直回想着——我们站在那个十字路口前,他映在铺满水垢的水泥路上的,好像随时随地能陷进那片雨里面的倒影。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