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从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惨白,像刀刃一样切在书房地板上。
江渡是被生物钟唤醒的,或者说,是被疼醒的。
一夜僵硬的跪姿和束缚衣的禁锢,让他的四肢像是被拆开重组过,稍微动一下,关节就发出酸涩的嘎吱声。膝盖处的淤血发紫,触目惊心,手心的红肿虽然消了些,但稍微一握拳,皮肉拉扯的疼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软榻边的地毯上,放着一套干净的家居服,还有一双袜子。
严砚已经不在书桌后了。
江渡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他刚穿好衣服,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严砚走进来,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那个在深夜用钢尺和束缚衣威慑他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公司总裁,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江渡的一场噩梦。
“喝了。”严砚把杯子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空腹吃药伤胃。”
江渡没动,只是盯着那杯牛奶。
严砚也不催,自顾自地整理着袖口,目光却扫过江渡身上的衣服,确认每一颗扣子都扣好了。
“今天你哪里也不许去。”严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商量余地,“早餐会有人送进来。书房里的东西,你碰哪,我就剁了哪只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榻上的江渡。
“膝盖如果疼得走不了路,就爬着去厕所。”严砚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但别出这个房间。我不希望在外面看见你。”
门被带上了。
咔哒。
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江渡心上。
江渡猛地抬头,看向那扇门。不是卧室的门,是书房的门。严砚把他锁在了里面。
他赤着脚冲过去,握住门把手用力拧——纹丝不动。他又去推窗户,那是老式的插销结构,从外面锁死的。
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却照不进江渡的眼睛里。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宽敞明亮的书房。昨晚他跪在中央,现在他坐在门口。空间没变,处境也没变,只是换了一种更文明的囚禁方式。
桌上还放着那把红木戒尺,钢尺被收进了抽屉。
江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深红色的勒痕。那是束缚衣留下的印记,像一副看不见的手铐。
他忽然想起严砚昨晚说的那句话——“只有我才是你的家。”
江渡把脸埋进膝盖里,在这个被阳光照亮的牢笼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男人不是在管教一只不听话的狗。
他是在驯养一只永远也飞不走的鸟。
而今天,仅仅只是驯养的第二天而已。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江渡靠在门板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阳光虽然好,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照在他身上,没有温度。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让他又跌坐回去。
既然走不了,那就爬。
江渡咬着牙,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腿,一点一点挪到书桌前。那里是昨晚严砚坐着的地方,也是那把戒尺待过的地方。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扫视着桌上的东西。
没有信。没有底稿。甚至连垃圾桶里的碎片都不见了。
严砚把一切都清理干净了,就像从未发生过这件事。
江渡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监控摄像头上——它就嵌在书架下方的角落里,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独眼。
他知道严砚在看。
这种认知让他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想挡住自己,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藏。在这个房间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线里。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没过多久,门锁转动,女佣推着餐车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江渡,放下早饭就匆匆退了出去。
一碗清粥,一碟小菜,还有一个水煮蛋。
江渡没什么胃口,但身体本能地渴求热量。他坐在餐桌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每吞咽一口,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
吃完饭,他试着去够书架上的书,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
手指刚碰到书脊,昨晚的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严砚冷着脸说:“碰哪,我就剁了哪只手。”
江渡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他不敢碰。
于是他只能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很低,风很大,树影摇晃。楼下花园里有园丁在修剪灌木,剪刀开合的声音隐约传来,咔嚓,咔嚓。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被拉长、切碎。
他数着地板的纹路,数着窗帘上的褶皱,数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过的格数。
直到黄昏降临,门锁再次被打开。
严砚回来了。他换了一身休闲的居家服,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他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江渡,还有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午饭。
“膝盖还疼?”严砚脱下外套,随口问道。
江渡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晚的惊恐和崩溃,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严砚走近,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卷起他的裤腿。
膝盖处的淤青变成了深紫色,肿得发亮。
“看来昨天没白跪。”严砚眉头微蹙,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伸手按了按伤处边缘。
江渡没躲,也没叫疼。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严砚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江渡的视线。
“不恨我?”严砚问,手指依然按在他的伤处,带着一种试探的力度。
江渡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严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恨有什么用。”江渡的声音很哑,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了,除了这儿,我没地方去。”
严砚的手指微微一滞。
他看着江渡那双灰败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昨夜那场狂风暴雨般的惩罚,并没有驯服这只鸟,而是把它心里的光给掐灭了。
严砚收回了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浴室在那边。”严砚指了指,“热水放好了。去洗干净,把衣服换了。”
江渡没动,视线落在那把钥匙上。
“不用锁门。”严砚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语气淡漠,“我在外面。你要是敢从窗户跳下去,我就把你妈的坟迁了,让她永世不得安宁。”
说完,严砚转身,坐回了昨晚那张高背椅里,拿起了一份报纸。
江渡撑着沙发扶手,艰难地站起来。他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走进了浴室。
关门声很轻。
严砚放下报纸,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以及压抑在水声之下、极其细微的哽咽声。
他盯着虚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良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样也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