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像潮水般退去,意识从混沌中艰难地浮上来时,江渡感受到的第一件事,是冷。
不是气温的冷,而是一种被彻底暴露在外的空旷感。束缚衣粗糙的帆布已经被体温捂热,湿腻地贴在后背上,像一层即将干涸的石膏壳,死死箍着躯干。双臂被反剪在身后,手腕处的织带勒得太紧,指尖传来的麻木感已经变成了针扎似的刺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哪怕只是一根小指。
不行。
只要他稍一用力,胸口的束带就会立刻收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气管,提醒他安分。这种感觉比戒尺的疼痛更令人绝望——它剥夺的不是痛觉,而是自我安抚的权利。他想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想抱住自己抵御从膝盖传来的刺骨寒意,想蜷缩起来保护内脏。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挺直的跪姿,像一座被钉死在底座上的雕像,任由疼痛和寒冷顺着脊椎往上爬。
滴答。滴答。
计时器的声音在黑暗中像锤子一样敲打。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是壁灯开关被按下的咔哒声。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没有带来暖意。
严砚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但他没在看,目光正落在江渡身上。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平静得就像是深夜起来巡视领地的主人。
“膝盖废了?”严砚放下书,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站起身,走到江渡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江渡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下唇已经被咬破了一道口子,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严砚伸手,微凉的手指探向他的膝盖,隔着裤子按压那块跪得发烫的骨头。
“骨头没裂,就是淤血了。”严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这衣服穿久了,血液循环不畅,手指可能会废。”
他指的是那件束缚衣。
江渡浑身一僵。严砚的话像一根冰锥,精准地刺破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惩罚,没想到这东西真的会留下永久的损伤。
“知道我为什么用这个吗?”严砚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把钢尺,在掌心敲了敲,“因为你总是不听劝。刚才药效上来的时候,你一直在说胡话,想往外跑,想找你妈。”
钢尺冰凉的边缘划过江渡红肿的手心,激起一阵战栗。
“如果你乱跑,摔断了腿,或者真的跑去跳了河,我怎么跟死去的爸妈交代?”严砚俯下身,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逻辑,“这衣服虽然难受,但能保证你活着,保证你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他绕到江渡身后,手指搭在束缚衣背后的卡扣上。
“但我给你两个选择。”严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金属卡扣解开时的清脆声响,“第一,我继续把你绑在这里,直到天亮。第二,你自己承认错误,我给你解开,但作为交换——”
卡扣松开的一瞬间,血液疯狂地冲向下肢,那种剧烈的酸麻让江渡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严砚一把捞住了他。
那个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种冷硬的掌控感。
“作为交换,你以后看见那封信,必须亲手交给我。敢私藏,我就把你锁在床上,用这衣服绑一天。”
束缚衣被彻底剥了下来。江渡瘫在严砚怀里,双臂终于能动了,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严砚像摆弄一件易碎品一样,把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抱起来。
严砚把他放在书房角落的软榻上,拿来药膏,手法并不温柔地涂抹在他被打红的手臂和膝盖上。
“睡吧。”严砚涂完药,把被子扔在他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明天要是再敢碰那封信,我就把你绑在椅子上,让你亲眼看着我把寄信人的地址挖出来。”
门关上了。
江渡躺在软榻上,手腕上还残留着深深的勒痕。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忽然觉得——
比起那把落下的钢尺,严砚刚才说的那句“保证你活着”,才是最深不见底的囚笼。
软榻很窄,翻身时木板会发出吱呀的轻响。江渡不敢多动,只能侧着身,盯着墙壁上的光影出神。
严砚并没有回卧室,而是又回到了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台灯重新亮起,昏黄的光圈将他笼罩其中,衬得他的侧影愈发冷硬。他似乎在处理邮件,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哒、哒、哒,像某种规律的催眠曲,又像倒计时的秒针。
江渡闭上眼,想睡,却睡不着。
身体各处开始叫嚣。膝盖处的淤血在遇热后胀痛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手心被打过的地方也开始发热,火烧火燎的。最难受的是后背,束缚衣勒出的痕迹火辣辣地疼,稍微蹭到被子都让他忍不住吸气。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腿,尽量不碰到受伤的部位。
“别乱动。”
严砚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房间里响起,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江渡僵住了。
“药膏还没吸收,乱动只会更肿。”严砚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一些,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佣人,“躺平。手搭在肚子上。”
这是一种不需要反驳的命令。
江渡照做了。他僵硬地平躺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掌心朝上——这是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姿态,也是严砚最喜欢的姿态。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键盘声。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江渡以为严砚已经忘了他的存在时,脚步声靠近了。
严砚手里拿着一瓶喷雾和一块冰袋,站在榻边。
“手。”他言简意赅。
江渡迟疑地伸出那只被打得红肿的手。严砚并没有碰他,只是把冰袋隔着毛巾敷在他的掌心,刺骨的凉意瞬间压住了灼热的疼。
“下次再碰那封信,”严砚一边按着冰袋,一边垂眸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我就把你关进地下室。那里没有窗户,也没有人。我会把你绑在椅子上,每天只给你两个小时的活动时间。”
江渡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严砚也没指望他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上的伤。那种目光很奇怪,既有审视物品的冷酷,又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放轻了些。
“疼。”江渡老实回答。
“疼就对了。”严砚松开冰袋,把喷雾对着他的膝盖喷了两下,“记住这种疼是谁给你的。也记住,只有我能止住这种疼。”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软榻上的江渡,像是在看一只暂时收起爪子的猫。
“睡醒之前,不许下这张榻。”严砚指了指书桌那边,“我就在那儿。如果你想喝水,或者疼得受不了,叫我一声。”
说完,他转身走了,把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了江渡。
江渡侧过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那个坐在光影里的背影。严砚的背影挺拔而孤独,仿佛一座孤岛。
他想起了那个被撕碎的信封,想起了那句“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可现在,在那个男人的绝对掌控下,在冰袋的凉意和药油的味道里,那些执念忽然变得很遥远。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在这个雨夜里,他不仅失去了探寻真相的权利,连喊疼的资格,似乎都被那个男人一并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