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那个男人的照片推到我面前时,我正在吃苹果。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穿着得体的西装,眼角带着点岁月的痕迹。我妈说,对方是个大学教授,性格温和,最重要的是,他也有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孩。
“星灵,妈不是要逼你,妈就是觉得……咱们家确实该有个男主人了。”我妈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周末你们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行吗?”
我叹了口气,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行吧。”
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茶餐厅。
我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然后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发呆。说实话,我对这场会面没什么期待。成年人重组家庭,无非就是搭伙过日子,至于所谓的“交个朋友”,不过是给彼此留点体面的说辞罢了。
两点整,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推门走进来。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高一些,身形挺拔,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板着脸的冷淡。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在扫到我时,停了一下。
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走了过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我是朴建国。”
“叔叔好。”我坐直了身体,礼貌地回应。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服务员走过来打破了僵局,我们各自点了一杯喝的。在等待饮料的过程中,我们都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客气。
“星灵今年多大了?”他先开了口,语气很温和,像是在长辈对晚辈的正常寒暄。
“二十一。”我回答,“还在读大三。”
“嗯,大三课业应该挺重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些让人反感的隐私问题。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我妈没骗我,他确实是个挺有分寸感的人。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我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生。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他径直朝我们这桌走了过来。
“爸。”
他走到灰衬衫男人身边,淡淡地喊了一声。
我愣住了。我爸也愣住了。
男生似乎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我。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低下头。帽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
然后,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我儿子。”我爸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介绍,“马丁。”
男生转过头,看了我爸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嗯。”
然后,他再次转过头,看向我。
“你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刻意的热情。
我看着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原来,这就是我妈说的,“对方也有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孩”。
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你好,我叫朴星灵。”我说。
他看着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四杯饮料一一放下。他拿起面前的冰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我们中间那张小小的餐桌上。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饭局的后半段,彻底沦为了两位长辈的单口相声。
我妈和朴建国聊得热火朝天,从退休金聊到养生,从菜价聊到广场舞。我坐在旁边,像个尽职尽责的捧哏,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声。
至于马丁,他干脆连捧哏都不演了。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重新落回窗外。偶尔我妈问他一句“马丁平时喜欢吃什么”,他也只是掀起眼皮,用极其简短的“随便”、“都行”来敷衍过去。
我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挺好,是个无趣的人。这样以后就算住在一个屋檐下,也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社交麻烦。
晚上七点半,饭局终于结束。
我们在餐厅门口道别。我妈拉着朴建国的手,两人约好了下周一起去逛花鸟市场。我和马丁站在半步之外,像两尊尽职尽责的门神。
“那我们先走了。”我妈回头冲我喊,“星灵,你和马丁顺路,让他送你到地铁站啊。”
“不用。”我条件反射地拒绝。
“没事,顺路。”朴建国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马丁的肩膀,“马丁,照顾好你姐。”
“姐”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马丁垂下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于是,我们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餐厅。
初秋的晚风有点凉。我穿着件薄风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马丁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但也没有刻意放慢来等我。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在人行道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你冷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还好。”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拉开连帽衫的拉链,把外套脱了下来。
“穿上。”他把衣服递给我。
我下意识地摆手:“不用,真不冷。”
“穿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依然没什么情绪起伏,“别感冒了,我妈会念叨。”
我看着他手里那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衣服很轻,但确实比我的薄风衣暖和。我把它套在身上,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我的手背。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重新拉好里面的T恤,继续往前走。
我们就这样又走了大概三百米,终于看到了地铁站的入口。
“我到了。”我停下脚步,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
他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搭在臂弯里。
“嗯。”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下台阶。
“朴星灵。”
他突然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我,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以后下雨天,记得带伞。”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也没解释,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地铁站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接外套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
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