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比预计的晚了两个小时。
最后一轮集体任务录完的时候,温思宁的脚后跟已经磨出了隐隐的刺痛。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录到后半程就开始后悔,但镜头面前不好表现出来,一直撑着笑脸录完了全场。导演喊"收工"的瞬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弯腰揉了揉脚踝。
"思宁姐,鞋磨脚吧?"小周凑过来,递了双拖鞋,"赶紧换了。"
温思宁换了拖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舒服多了。她正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余光扫到休息区那边,刘宇宁还没走。他靠在一张折叠椅上,低头看手机,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姿态懒散。旁边蹲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女生,他助理,正在拆一个航空箱。
温思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收工前他说过,呆米今天来探班。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或者说,她正在做一个漫长的心理建设,那边航空箱已经被打开了。一团灰白色的毛球从里面窜出来,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绕着刘宇宁的脚边转了三圈,然后忽然刹住,仰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头朝空气里使劲嗅了两下。
然后那团毛球转向了温思宁的方向。
温思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呆米已经撒开四条小短腿朝她冲了过来。速度之快,像一颗灰白色的子弹。刘宇宁在后面喊了一声"呆米——",话音还没落,呆米已经扑到了温思宁的脚边,两只前爪扒着她换下来的运动鞋,尾巴摇成了一道虚影。
温思宁蹲下来。
呆米立刻顺势往前一拱,把脑袋塞进了她手掌心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她的掌心,从手腕一直蹭到手肘,蹭完一轮又回头重新蹭一遍。温思宁的手僵在半空,低头看着腿边那只疯狂示好的小东西,大脑短暂地死机了三秒。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呆米本米。
但她在超话里存过它一百多张照片。知道它今年三岁、最爱吃鸡胸肉、睡觉要枕着刘宇宁的拖鞋、洗澡的时候会发出类似"嗷呜"的抗议声。她甚至知道它左耳朵内侧有一小撮颜色偏深的毛,刘宇宁给它起名叫"小胎记"。
而此刻,这只她隔着屏幕"云养"了两年的小狗,正在用湿漉漉的鼻尖疯狂蹭她的手指。
温思宁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呆米的下巴。呆米立刻翻了个肚皮,四脚朝天,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宇宁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想把呆米捞起来。结果呆米一扭身躲开了他的手,往温思宁腿后面一缩,只露出一颗脑袋,冲刘宇宁眨了两下黑溜溜的眼睛。
刘宇宁的手悬在半空。
温思宁清楚地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
"呆米。"他喊了一声,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你再这样今晚鸡胸肉取消"的威胁感。呆米岿然不动,甚至往温思宁膝盖上靠了靠,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温思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一只手护着腿边的呆米,另一只手掩着嘴。笑完之后抬起头,发现刘宇宁正看着她。蹲着的高度让两个人视线齐平了,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左边眉尾有一颗极小的浅色痣。
他看着她笑完,嘴角弯了一下。
"笑够了?"
"……够了。"
"不够。"他伸手,这次终于逮住了呆米后颈的皮,把狗从温思宁腿边拎起来夹在臂弯里。呆米扭了两下放弃了,耷拉着脑袋趴在他手臂上,但尾巴尖还冲着温思宁的方向一摇一摇的。
刘宇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只"叛徒",又抬眼看她:"它平时不这样。"
"嗯?"
"呆米认生。"他说,"第一次见的人,至少躲三天。"
温思宁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呆米。那只小东西正从刘宇宁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她,黑眼睛亮晶晶的,哈着舌头,尾巴尖还在一摇一摇。
"那它今天怎么……"
"我也想问。"刘宇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在琢磨什么,"我助理它见了两个月才肯让抱。"
温思宁被他看得耳根又有点热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狗毛。刘宇宁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大截,臂弯里夹着一只灰白色的毛球,画面莫名有点滑稽。他把呆米往怀里拢了拢,低头问它:"你选她还是选我?"
呆米"呜"了一声,把脑袋转向了温思宁。
刘宇宁:"……行。"
温思宁笑得又弯了腰。这次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只手扶在旁边的桌子上,另一只手冲他摆了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刘宇宁说,语气里有一种"被狗背叛了但还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呆米往她面前递了递,"抱会儿?"
温思宁伸手接过来。呆米在她怀里立刻安静了,蜷成一个毛球,贴着她胸口,发出小动物特有的、温暖而均匀的震颤。温思宁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鼻子有点发酸。
她想起去年冬天。那会儿她刚拍完一部戏,杀青后把自己关在家里半个月没出门,每天刷超话、看直播回放、对着屏幕里刘宇宁和他怀里的呆米发呆。那时候她觉得这两个生命体离她很远,远到她只能隔着屏幕用点赞和收藏来参与他们的生活。
而现在,呆米在她怀里。
而刘宇宁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怀里的狗,眼底有温温的光。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啊?"
"收工了,去吃点东西。"他伸手从她怀里把呆米接回来,动作很自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附近有家店,做砂锅粥的,呆米也能去。"
温思宁看着他。他怀里的呆米冲她"呜"了一声,像在说"去嘛去嘛"。
"行。"她说。
砂锅粥店在拍摄基地后门一条很僻静的小巷里,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路灯照得发黄。老板显然跟刘宇宁很熟,看见他怀里抱着狗走进来,连菜单都没拿,直接冲后厨喊了一句:"老样子两份,多放虾。"
刘宇宁挑了个角落的卡座。他侧身让她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就在他弯腰准备坐下的时候,店里那台老旧的音响正好切了一首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温思宁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当遇见你》。
她太熟这首歌了。去年发布的时候她刚好在剧组拍夜戏,收工之后坐在酒店床上循环到凌晨两点。歌词写的是那种"毫无防备就被击中"的心动,她当时觉得编曲过于甜腻了,工业糖精的套路,可现在这首歌从砂锅店那台老音响里放出来——音质粗糙、甚至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却让她浑身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一点点。
她抬眼去看对面的刘宇宁。
他正低头安顿呆米,把狗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长椅上。弯着腰的姿势让他的侧脸被店里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边缘线。他似乎没注意到店里换了什么歌,但他的动作在"当遇见你"那句歌词响起的瞬间,顿了一下。
就一下。像一颗石子擦过水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温思宁垂下眼,假装在拆桌上的纸巾包装。
副歌部分唱到"第一次看到你的微笑我就丢了心,命中注定!"的时候,老板端着砂锅走过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把对面那个人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温思宁就在那片模糊里听见他开口说话了。
"这歌还挺应景。"
他说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温思宁舀粥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刘宇宁没有看她,正低头拿筷子把粥面上浮着的葱花拨到一边,耳廓却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红。
那种红在暖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温思宁的心理学选修课教过她,人耳廓泛红的生理机制只有两种:冷,或者被什么击中了。
今晚不冷。
呆米趴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把脑袋往温思宁手边拱了拱。温思宁的勺子一偏,几滴粥溅在了桌面上。她低头擦的时候,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怕被她听见似的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她没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首歌在砂锅粥端上来不久就播完了,店里又换回老板不知道从哪个电台搜罗来的老歌金曲。温思宁低头喝粥,虾仁很鲜,米粒熬化在汤里,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了胃。
"刘老师。"她忽然说。
"嗯?"
"你今天在电话亭里说的那句……'认识你很高兴'。"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
"是台本里的吗?"她问。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刘宇宁低头看手里的花生壳。他把花生剥完,把果仁放进碟子里推到她那侧,然后抬起眼。
"不是。"他说,"我加的。"
砂锅粥的热气还在翻涌。温思宁看着他推到面前的那碟花生果仁,忽然想起刚才那首《当遇见你》里有一句词,她当时觉得太甜腻了所以从没认真记过。可此刻她忽然回忆起来了——
"爱的没道理,当遇见你。"她低头盛粥。第一碗盛好之后,没有放在自己面前,而是伸手推到了他那边。
刘宇宁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你盛给我的?"
"嗯。"温思宁拿过他的碗开始盛第二碗,语气很平常,"你不是饿了吗。"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砂锅粥。虾仁和干贝在粥面上浮着,被葱花点缀成好看的颜色。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
"好吃。"他说。声音闷在碗沿后面。
温思宁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喝粥,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的影。呆米趴在他们中间,哈着舌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脑袋一歪,靠在了温思宁的手臂上。
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中间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把两道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桥。
温思宁低头喝了一口粥。
她想起刚才那首歌的前奏,想起他进门时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想起他耳廓上那一层几乎消失的红。
她忽然觉得,今年冬天可能不会像去年那样难熬了。
砂锅粥快见底的时候,店里的音响又切了一首歌。温思宁没太在意,但刘宇宁忽然"嗯"了一声,放下筷子听了两秒,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低头又盛了一勺粥,嘴角还翘着,"就是觉得今天这店老板的品味,出奇地……有眼光。"
他话里的停顿只有半秒,但温思宁听出来了。他本来想说的词不是"有眼光"。至于是什么,他咽回去了。
她把那碟花生果仁一颗一颗吃完了。最后一颗入口的时候,她在心里小声跟着音响里下一首歌的前奏哼了两句。不是《当遇见你》了,换了首别的。
但刚才那首歌的旋律,已经像粥里的热气一样,从喉咙暖进了胃,又从胃暖进了胸口,安安稳稳地落在她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
那位置再往下两寸,就是今天下午在走廊尽头,她捂着手机站在那里,隔着十米距离看见他嘴角翘起来时,心跳最快的地方。
刘宇宁结完账站起来的时候,呆米忽然从长椅上跳下来,绕到温思宁脚边又蹭了两圈。刘宇宁低头看着自己这只彻底叛变的狗,无奈地伸手想捞它,却被它一扭身躲开了。
"……行了走吧。"他把钱包揣回兜里,冲呆米扬了扬下巴,"你让她抱你出去。"
温思宁弯腰把呆米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把脑袋塞进她颈窝,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抱着狗跟在刘宇宁身后走出砂锅店。夜色很凉,小巷里路灯昏黄,他的背影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走得不算快。
"温老师。"
他忽然回头。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的剪影。
"嗯?"
"明天还录。"他说,"别穿那双鞋了。"
温思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换上的拖鞋,笑了:"知道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温思宁抱着呆米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听见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呆米明天还来。"
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怕被什么人抓住话里的尾巴。但温思宁听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毛球,它在睡梦中动了动爪子,踩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弯了嘴角。
"好。"她说。
小巷尽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安安稳稳地贴在她心口的位置,像今天下午走廊尽头那面被敲碎了一个角的墙——此刻那面墙已经整个塌了,碎了一地。
碎得她心甘情愿。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