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着屏幕的告白

手机屏幕亮起“胜利”的金色徽章时，林小满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麻。最后一波团战，李白的青莲剑歌在敌方水晶前绽开十道残影，

她操控的蔡文姬拼命按着治疗键，绿光几乎黏在白衣剑客翻飞的衣袂上。五杀音效响彻峡谷的瞬间，她跟着耳麦里陆沉的呼吸节奏一起屏住了气。

“啧。”耳机里传来他惯常的轻嗤，背景音是篮球重重砸向地面的回响，“辅助抢人头？”

林小满涨红了脸盯着战绩面板——蔡文姬2/0/15的数据下方，李白18/1/7的标识嚣张地闪着光。“明明是你自己让人头！”她小声反驳，尾音却因为对方突然的沉默而心虚地上扬。

陆沉没再说话，结算界面跳出来时，她看见组队房间里李白头像旁的小喇叭闪了闪。电流裹挟着少年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撞进耳膜：“林小满。”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机边缘。这是陆沉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不是游戏里简短的“过来”或“撤退”，也不是微信里那个冷冰冰的“野区霸主”ID。

某种预感让她喉咙发干，像含着一颗裹了酸粉的糖果。“做我CP吧。”他说得干脆利落，像在指挥反野，“线上线下都是。”窗外蝉鸣突然聒噪起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宿舍吊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汗珠却沿着她后颈滑进衣领。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麦里失真：“...游戏CP？”耳机里传来篮球鞋摩擦地面的锐响，紧接着是陆沉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点她熟悉的、掌控全局的傲慢：“装傻？”他顿了顿，背景音里隐约有男生起哄的喧哗，又被他一句“滚远点”喝退。再开口时，声线沉得像是浸了夜露：“我说的是，当我女朋友。”

林小满的指尖陷进掌心。书桌上摊着的高数习题集被风吹起一角，密密麻麻的公式突然扭曲成峡谷蜿蜒的河道。她想起昨夜他守着睡着的自己七小时，想起他替她骂跑阴阳怪气的队友，想起他总在残血时精准出现在她回城圈里。

心跳声野蛮地撞击着胸腔，她猛地抓起桌边的水杯灌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时激得她打了个颤。“不说话？”陆沉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听不出情绪，只有篮球一下下砸地的闷响泄露了某种焦躁。“好。”这个字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尾音刚落，耳麦里骤然响起篮球撞上铁网的哐当巨响，紧接着是男生们夸张的哄笑和陆沉一句带着笑的脏话。她几乎能想象他踹开篮球的样子——就像游戏里那个总用一技能突进敌阵的李白，莽撞又锋利。

“晚上视频。”他语速很快，背景的喧闹声迅速远去，像是走到了僻静处，“七点。”林小满盯着微信对话框里新跳出的消息，脸颊烫得要烧起来。

她没再开语音，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才郑重地敲下一个字：“好。”接下来的三天像泡在蜜糖罐子里。林小满上课时总忍不住摸出手机，看陆沉发来的早餐照片——食堂油腻的煎饼被他拍得像凶案现场，配文是“没你做的好吃”。

她红着脸回怼“谁要给你做”，下一秒就收到他发来的游戏截图：李白站在泉水里，头顶飘着文字气泡——“饿”。周五傍晚，林小满早早洗了头发。水汽氤氲的浴室镜前，她踮着脚凑近镜面，指尖小心地撑开眼皮。淡蓝色的隐形眼镜滑进眼眶时，她不适地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摘掉了笨重的黑框眼镜，露出清亮的杏眼和微红的耳尖。

她换上新买的鹅黄色连衣裙，又觉得太过刻意，手忙脚乱套了件宽松的针织外套。六点五十分，她端坐在书桌前，反复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充电宝、小风扇、补水喷雾在桌上一字排开，像要迎接一场盛大的战役。心跳在倒计时中越来越响，直到手机屏幕亮起视频邀请的提示。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漆黑。屏幕那端是浓稠的、毫无杂质的黑暗，只有右上角小小的自拍镜头里映出她怔忡的脸。耳机里传来陆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看得见？”“你那边...”林小满困惑地凑近屏幕，“没开灯吗？”“嗯。”他应得简短，背景传来金属打火机开合的脆响，“这样就行。”她看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倒影，隐形眼镜带来的轻微异物感突然变得鲜明。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而属于陆沉的那半边屏幕，只有一片沉默的漆黑。

她努力辨认着那片黑暗里可能存在的轮廓，却只听见他点烟时绵长的呼吸声。“说话。”陆沉突然开口，烟嗓里带着点沙哑的催促，“不是要给我看新裙子？”林小满低头揪了揪针织外套的衣角，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怎么知道？”耳机里传来一声模糊的低笑，像火星溅落在夜色里：“朋友圈。”他顿了顿，打火机又响了一下，“鹅黄色，衬你。”她耳根发烫，手指无意识绕着充电线：“那你呢？”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屏幕那端的黑暗像某种拒绝的隐喻。

果然，陆沉默了几秒，背景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打架挂了彩。”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讨论野区刷新时间，“丑，别吓着你。”林小满的指尖停在冰凉的手机边框上。

视频通话时长跳到十五分钟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那...什么时候能看？”问完就想咬舌头——太急切了，像讨要糖果的小孩。陆沉没立刻回答。打火机盖开合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

良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林小满。”“嗯？”“见面的时候。”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重量，“补给你。”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林小满仍盯着漆黑的屏幕。隐形眼镜干涩得让她眼眶发酸，她摸索着摘下，世界重新变得毛茸茸的。

书桌上摊开的《高等数学》扉页，被她无意识画满了峡谷地图的简笔轮廓。窗外月色漫过窗台，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带她打红buff时，李白剑尖挑起的那一缕月光。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野区霸主的消息：“下周带你上王者。”她蜷在椅子上，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膝盖。

针织外套残留着洗衣液的淡香，却盖不住耳畔萦绕的、属于陆沉的烟草气息。那个隐在黑暗里的少年，像峡谷迷雾中时隐时现的野怪，勾着她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领地。她划开屏幕，指尖悬在对话框上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