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粥融寒
巷口灯笼的光渗不进深巷,方才打斗留下的淡淡血腥味飘在空气里。
张桂源垂在身侧的左臂还在渗血,暗色衣料被血浸得发沉,可他半点不在意,只一门心思挡在张函瑞身前,防备巷外可能折返的刺客。
张函瑞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方才那点因被攥住发绦而生的慌乱,尽数换成担忧。他上前半步,不顾张桂源下意识后撤的动作,伸手便想去掀对方破损的衣袖。
“别动。”张桂源声线微沉,偏开半边身子躲开,“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皮肉伤再浅,放任不管也会发炎溃烂。”张函瑞语气软,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指尖还悬在半空,“我身边常年备着金疮药,随我回马车处理。”
张桂源缄默不言。他自幼在暗营厮杀,刀伤箭伤早已习以为常,这点伤口于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可对上张函瑞那双盛满担忧的眼,拒绝的话堵在喉头,竟说不出口。
他习惯了所有人畏惧、提防、逢迎他暗卫统领的身份,从未有人会这般直白地为他一处小伤上心。
二人并肩走出窄巷,停在街角等候的马车夫早已急得来回踱步,看见二人身影连忙掀开车帘。车厢内铺着柔软锦垫,暖炉烘得暖意融融,与外头寒凉夜风截然不同。
张函瑞先弯腰坐进去,回头看向立在车外的张桂源,轻声道:“上来。”
张桂源迟疑片刻,矮身踏入车厢,刻意将受伤的左臂往内侧收,尽量不沾染车内整洁的陈设。他一身风尘与血腥味,和这间精致华贵的马车格格不入,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满身局促。
张函瑞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雕花木盒,盒内整齐摆放着瓷瓶、纱布与干净棉巾。他将木盒推到张桂源面前,眉眼柔和:“自己不便包扎,我帮你。”
不等张桂源推辞,他已经伸手,轻轻按住对方受伤的小臂。
指尖相触的刹那,张桂源浑身一僵。
张函瑞的手温温软软,和他常年握刀、布满厚茧的手掌截然不同,那点温度透过薄薄衣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口猛地一乱。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却被张函瑞轻轻按住。
“别动,扯开伤口会更疼。”张函瑞垂着眼,细细拆开对方衣袖的绑带,将破损布料缓缓撩开。
一道三寸长的刀口翻着皮肉,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新旧交错的刀疤遍布整条小臂,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张函瑞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从前只知暗营残酷,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累累伤痕。这人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竟攒下这么多旧伤。
“暗营的差事,从来都这般凶险?”张函瑞低声发问,取过干净棉巾蘸了温水,小心擦拭伤口周边血污,动作轻得生怕弄疼他。
张桂源脊背紧绷,视线落在张函瑞垂落肩头的白丝绦上,方才巷中攥住绸缎的触感又浮上心头,心绪纷乱:“分内之事,早已习惯。”
“可你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供人驱使的兵刃。”张函瑞抬眼望他,眼底映着车厢内暖黄烛火,“陛下派你来监视我侯府,你日日寸步不离跟着我,可曾有一日,为自己活过?”
这话直戳张桂源心底最隐秘的空缺。
自记事起,他便被送入暗营,日日练刀、搏杀、受训,活下去的唯一目标,便是遵从帝王指令,完成一桩桩任务。“自我”二字,于他而言太过陌生。
他喉间发紧,移开视线,不肯再与张函瑞对视,语气重新冷硬:“世子不必关心属下私事。”
张函瑞见他不愿提及,便不再追问,低头拧干棉巾,倒出金疮药细细敷在伤口之上。药粉触碰到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张桂源眉头都未皱一下,唯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近在咫尺的距离,红衣少年身上淡淡的海棠香萦绕鼻尖,发丝偶尔垂落,擦过他的手背,轻软发痒。方才攥住丝绦时那点不该滋生的心动,此刻又疯狂翻涌上来。
他分明是来监视、探查罪证的人,应当疏离、戒备,可眼前这人的温柔,像温水煮雪,一点点消融他多年冰封的心防。
包扎完毕,张函瑞系好纱布结,轻轻收回手,从一旁食盒里端出一碗还温热的莲子粥,递到张桂源面前:“方才逛灯会时买的,我没动,你吃些垫垫肚子。”
瓷碗递到眼前,暖意透过薄瓷传到掌心。张桂源垂眸看着碗里软糯莲子,又看向眼前一身红衣、眉眼温和的少年,沉默许久,终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从未有人这般待他。暗营之中只有厮杀与苛责,皇宫之内只有帝王的猜忌与命令,从未有人会为他备伤药,为他留一碗温热粥食。
张桂源小口抿着粥,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路烘到心底。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烛火轻轻摇曳,将一红一玄两道影子映在车壁上,挨得极近。
张函瑞侧头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轻声开口:“往后不必事事与我生分。若真遇上危险,不必次次以伤相护,我不愿见你再受伤。”
张桂源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身侧少年,目光沉沉。方才巷中那缕白丝绦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那句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快要冲破冰冷外壳。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属下知晓。”
马车缓缓驶入永安侯府大门,府内下人早已等候在门廊两侧。张桂源将空碗放回食盒,率先掀帘下车,站在台阶下方,垂手等候张函瑞。
红衣少年踏下马车,晚风拂动肩头素白丝绦,轻轻扫过张桂源的手背。
那一下轻触,让张桂源浑身神经都绷紧了。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差一点就要再次攥住那截柔软绸缎,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停住,收回手藏入袖中。
方才一时失控的举动,已经逾越君臣本分,他不能再越界半分。
张函瑞自然捕捉到他细微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没有戳破,只淡淡吩咐:“夜深了,你回偏院歇息,明日不必过早来伺候,多休养片刻。”
“属下遵命。”张桂源躬身行礼,目送张函瑞转身走入回廊,一身红衣消失在雕花廊柱之后。
他独自立在原地,晚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肩头,袖中指尖反复摩挲,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丝绦柔软的触感,与张函瑞掌心温热的温度。
心底那道裂痕,越撑越大。
他身负皇命,要探查永安侯府谋逆的证据,可他偏偏,舍不得提防眼前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