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中学的午休四十分钟,是夹缝里偷来的音乐时间。这所县域重点高中以升学率为唯一标尺,文化课碾压一切,文艺社团常年被视作扰乱学风、滋生早恋的温床,张主任的纪律记录本便是悬在乐队头顶的利刃。校内舆论也早已形成偏见:埋头刷题才是正道,抱着吉他写歌的少年,只会被扣上不务正业的标签。方才走廊的争执声恰好撞进巡查的张主任耳中,厚重的皮鞋踏在地砖上,哗啦翻动的记录本声响,压得守在门口的阿泽浑身僵硬。
阿泽肩上磨破的帆布包紧贴后背,夹层里封存完整录音的银色U盘硌着腰,那是他背负一整年的秘密枷锁。他本性温和无主见,一边心疼苏音因伪造截图无端背负流言,一边恐惧矛盾曝光后林薇薇鱼死网破、乐队直接取消校庆资格。在唯成绩论的校园环境里,乐队本就活得如履薄冰,他不敢赌全队一年排练付诸东流,只能仓促上前阻拦,试图抹平这场风波。
“张主任,只是我们对编曲有分歧,小声争论了两句,马上恢复安静排练。”阿泽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镜,刻意挡住主任望向楼梯口的视线,脊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张主任微胖的身躯停在排练室门前,眉头紧锁,笔尖抵在记录本空白页,语气刻板冰冷:“我再三警告,社团严禁内部纠葛、男女过度亲近。校庆初审在即,一旦查实队内闹矛盾、滋生暧昧,乐队直接取缔演出资格,所有乐器统一收缴保管。”
一番警告字字千斤,阿泽连连点头附和,直到主任西装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虚脱般松了口气。帆布包里的证据沉甸甸压着他,隐瞒真相带来的愧疚、害怕解散的惶恐,两种情绪反复撕扯,让他陷入无尽内耗。
推门走入排练室,室内凝滞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沈烬斜倚舞台钢架,黑色工装衬得冷白侧脸毫无温度,指尖无意识反复拨动吉他单音,零散低沉的音符全无章法。方才撞见苏音的画面在脑海反复回放,她垂落的眼尾、藏满委屈的眼神、紧紧抱在胸口的乐谱夹,彻底搅乱他沉寂一整年的心绪。自苏音拉黑断联后,他再也写不出半句情歌,所有柔软的创作灵感随她一同封存,日复一日翻新旧曲,不过是靠着残存念想勉强维系乐队。他心底始终存着疑惑:若苏音当真决绝退队,为何会珍藏两人所有原创手稿?
一旁的林薇薇望着他落寞的侧影,眼底翻涌浓烈的嫉妒与不安。她清楚自己没有原创能力,声线单薄浮夸,远不及苏音富有故事感,能占据主唱位置全靠一年前伪造聊天记录挑拨离间。校庆舞台是她证明自己、收获全校关注的唯一机会,一旦苏音回归,她会瞬间失去所有光芒。恐惧被取代的焦虑,是她步步算计、刻意贴近沈烬的核心动机。
她迅速收敛眼底怨怼,抚平卷发,换上柔软委屈的神态,缓步凑近沈烬,刻意将身体紧贴他的手臂,用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划定自己的特殊位置,刻意让角落的小禾、刚进门的阿泽看清两人亲近的姿态。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惯用手段,用显性的亲近对外宣告主权,打压苏音的存在。
“队长,刚刚是我说话冲动,不该拿排练资格说事,你别生我的气。”林薇薇拉高声调,保证全场都能听见,看似退让,实则悄悄将冲突源头全部推给苏音,塑造自己顾全大局、苏音无端搅局的形象。
沈烬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拉开半尺距离,指尖搭住吉他琴颈,语气淡漠疏离,不愿承接她递来的台阶:“排练。”
简单二字击碎林薇薇的伪装,难堪爬上脸颊,她却不肯罢休,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离间两人的伪造聊天截图递到沈烬眼前。这张图当年借阿泽手机修改生成,模仿苏音口吻写下决绝退场的文字,是拆散两人的核心利器。时隔一年她再次拿出,企图加深沈烬对苏音的误解,彻底斩断二人和解的可能。
“你看,当初苏音明明主动说放弃乐队,态度那么强硬,现在总来艺术楼徘徊,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不甘心,想打乱我们校庆筹备。”
刚进门的阿泽恰好瞥见屏幕上的截图,心脏骤然一紧,伪造全过程他全程见证,可张主任的警告还萦绕耳畔,揭穿谎言就等于引爆队内大乱,他只能低下头假装整理贝斯线材,强迫自己视而不见,沉默背负秘密。
舞台最角落,小个子键盘手小禾安静端坐,指尖轻搭琴键,全程垂眸旁观。去年才入队的她不清楚一年前决裂的完整始末,性格中立透明,从不掺和人际拉扯,内心唯一诉求只是安稳完成排练、顺利登台,队内所有恩怨纠葛,她都刻意避开,不愿卷入纷争。
沈烬淡淡扫过截图,眉峰紧紧蹙起,心底蛰伏一年的违和感彻底破土。从前他一味认定苏音是心生芥蒂主动离场,从未深究聊天记录真伪,今日亲眼见到苏音珍藏全部乐谱、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再看林薇薇反复拿出截图刻意挑拨,心底生出难以忽视的怀疑。
“一张截图说明不了什么。”沈烬轻轻推开她的手机,目光落向窗外空荡的走廊,思绪飘向刚刚转身离开的苏音,“她不会无故出现在这里。”
挑拨落空,林薇薇危机感更甚,转头走向独自收拾线材的阿泽,压低声音暗藏威胁,精准拿捏他害怕乐队解散的软肋:“阿泽,你全程都清楚当初闹得多难看,苏音一旦回来,队内永无宁日。张主任本就盯着我们,真闹到教导处,大家一整年的排练全部白费,你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吧?”
阿泽攥紧贝斯线,帆布包里的U盘隔着布料灼烧掌心,真相近在咫尺,可他始终没有摊开一切的勇气,只能苦涩劝解:“薇薇,先安心排练,其余事情排练结束再谈。”
见阿泽不愿站队,林薇薇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身回到话筒前,刻意站在舞台正中央、离沈烬最近的站位,放声高歌,用张扬刺耳的唱腔抢占存在感,视线死死锁着排练室大门,时刻提防苏音闯入。
室外楼梯间,苏音背靠着冰凉墙面,牛皮乐谱夹牢牢抵在胸口,唐晓守在身侧,愤愤吐槽方才林薇薇刻意黏人、拿校规要挟的举动。唐晓心思单纯爱八卦,并无坏心,只是看不惯好友受委屈,掏出手机点开班级群,满屏都是被林薇薇片面说辞误导的流言,所有人都默认苏音无理纠缠队长。细碎非议像细密针脚,反复扎刺苏音敏感隐忍的心。
“明明乐队是你和沈烬一手创办,原创曲子全是你们写的,她凭什么占着主唱位置处处针对你。”唐晓压低声音打抱不平。
苏音指尖反复摩挲乐谱上两人并排署名,眼尾泛起浅红,心底拉扯着两种执念:她只想完成当年和沈烬约定的校庆曲目,守住独属于二人的音乐理想,从没想过争抢主唱席位;可伪造截图带来的刺痛、校方严苛管控、漫天流言,又横亘在两人之间,让她不敢踏回排练室半步。
“我只是想唱完我们写的歌,不想连累大家丢掉登台机会。”苏音声线轻哑,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两人低声交谈间,透过玻璃窗的缝隙,苏音清晰看见排练室内的变故。林薇薇再次凑到沈烬身边递水,身体刻意贴近,嘴里不停说着说辞;沈烬始终侧身回避,周身冷意愈发浓重。争执间,林薇薇手肘不慎扫落桌边一沓泛黄旧乐谱,纸张四散飘落,全是苏音当年来不及带走的创作初稿。
沈烬下意识弯腰捡拾,指尖抚过熟悉字迹,动作骤然定格,眼底翻涌复杂情绪。
林薇薇见状快步上前,抢先一脚踩住写满《晚风信》副歌的手稿,面上依旧挂着温柔无害的笑意,轻飘飘开口打压:“这些过时草稿没用了,校庆我们只唱我改编的新版本。”
沈烬抬眼看向她,眼底寒意几乎凝成冰霜,正要开口反驳,身侧阿泽肩上的帆布包忽然滑落,拉链崩开一道裂口,那枚存满决裂全过程录音的银色U盘顺着包底滑落在舞台中央,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小小的U盘上。
林薇薇一眼认出这枚U盘,瞬间脸色惨白,慌忙弯腰想要藏匿,沈烬却先一步俯身,指尖稳稳攥住U盘冰凉的外壳。
他抬眼看向慌乱失态的林薇薇,又侧头望向窗外楼梯拐角模糊的人影,积压一整年的怀疑、困惑、思念尽数交织。
楼梯间的苏音隔着一层玻璃,清晰看见那枚承载全部真相的U盘落入沈烬掌心,怀里的乐谱夹骤然沉重。她无从知晓,这封存了一整年谎言的证据,究竟会解开横亘两人的误会,还是会引爆一场撕碎乐队所有平和的剧烈冲突,一场无法收场的对峙,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