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公立高中的艺术楼本就是校园边缘地带,文化课教师私下总把乐器、乐队归为“耽误升学的旁门左道”,张主任手握全校社团管控大权,纪律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乐队过往违规记录:晚自习私自留校排练、校外琴行结伴集训、舞台穿搭不符合校风规范。在唯分数论的校园环境里,少年人纯粹的音乐热爱没有立足之地,一旦爆出队内争执、情感纠葛,整个乐队的校庆参演资格会被直接取缔。这份无处不在的压抑,是苏音逃避、阿泽隐忍、林薇薇敢拿校规要挟的共同底色。
阿泽立在排练室木门边,磨破边角的帆布包压在肩头,包内U盘、录音磁带、聊天截图缓存塞满夹层,封存着去年那场决裂完整的全部证据。他是夹在所有人缝隙里的和事佬,一边愧疚苏音无端背负一年的流言非议,一边恐惧真相戳穿后林薇薇鱼死网破、张主任借机解散乐队,懦弱与心软捆住他,让他整整三百多天守着不能说的秘密。穿堂风裹着桂叶落在脚边,他目光牢牢锁死立柱阴影里那道浅灰色身影,心脏骤然收紧。
苏音下意识往墙体背光处再缩半寸,牛皮乐谱夹死死抵在胸口,纸张边角硌得肋骨发疼。唐晓安静站在她身侧,原本爱八卦的性子此刻全然收敛,悄悄收起手机,指尖轻轻扯住苏音的校服下摆,满眼心疼。苏音袖口下意识往下扯,盖住腕间那道烫伤浅疤,一看见阿泽,一年前摔下话筒转身离场的狼狈画面再度翻涌。她骨子里天生执拗骄傲,不愿以偷偷观望的狼狈模样,和旧队友正面相见,更怕自己的出现,成为取消乐队校庆舞台的导火索。
“阿泽,我只是路过,马上就走。”苏音声线轻得近乎消散,下垂眼尾覆上一层潮湿的薄红,藏住压了一整年的委屈。
阿泽往前挪了半步,又慌张顿住,频频回头望向排练室内,语气满是左右为难:“薇薇还在里面,她一直提防你回来……要是撞见你们正面对上,她指不定会去找张主任告状。”
这番话精准戳中苏音软肋。她清楚林薇薇早已摸透校方对乐队的严苛态度,动辄拿校规、演出资格做筹码施压。唐晓忍不住替她抱不平,拔高一点音量:“艺术楼走廊是公共区域,凭什么苏音连路过都要躲?乐队本来就是她和沈烬一手撑起来的。”
苏音轻轻摇头,伸手按住唐晓的胳膊示意她噤声。她心底藏着和沈烬约定好的校庆舞台,藏着两人一笔一画写满的原创乐谱,那份独属于少年的音乐理想,是她仅剩的执念,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意气,毁掉阿泽、小禾一整年的排练筹备。
就在这时,一道冷沉挺拔的黑影出现在门框正中。
沈烬身着常年不变的黑色工装外套,冷白皮肤衬得指腹层层练琴老茧格外扎眼,吉他背带斜挎肩头,指尖还残留拨弦后的淡红。方才室内隐约飘来门外那道熟悉声线,时隔一年,他几乎是本能地放下乐器走向门口。这三百多天里,他无数次午休独自守在这条走廊,翻遍乐队储物间找不到半张两人共创的乐谱,也再也写不出一句温柔情歌。苏音拉黑失联的日子里,所有旋律创作全部停滞,乐队只剩反复翻唱、修改旧曲,再也没有鲜活的故事。
他的视线越过挡在前方的阿泽,穿透斑驳日光,精准落在立柱后单薄的身影上。浅棕中长发、洗褪色的灰色连帽衫、怀里鼓鼓囊囊的牛皮文件夹,仅仅一眼,他周身终年不散的冷硬气场骤然崩塌,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思念、落空与迟来的慌乱。
苏音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目光,浑身血液瞬间凝滞,慌忙侧过脸回避对视。一年前她看见伪造聊天截图,赌气退场,认定沈烬默许林薇薇的挑拨,无数个深夜抱着乐谱独自落泪;可此刻撞进他沉郁落寞的眼底,心里那道冰封许久的心墙,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密裂痕。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烬的嗓音低沉沙哑,藏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不是简单的询问,是积攒一整年的追问。
苏音攥紧乐谱夹,骨子里的倔强不肯让她示弱,垂眸盯着地面地砖缝隙:“随便路过,听两句曲子而已。”
“随便听听?”沈烬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喉间溢出一抹极淡、苦涩的笑意,目光牢牢黏在她怀里的文件夹,“这里面,是我们当年一起写的所有旋律,对不对?”
他太熟悉这本乐谱夹,从前无数个晚自习,两人挤在狭小琴房,苏音抱着本子,他抱着吉他,一点点打磨《晚风信》的编曲。分开之后,他翻遍乐队所有储物柜,始终找不到一张完整手稿,原来她把所有回忆,全部私藏了一整年。
尖锐的高跟鞋踩踏地板声由远及近,林薇薇裹着亮眼红裙走到门口,厚重卷发配浓艳舞台妆,眼底瞬间掀起浓烈的警惕与嫉妒。她靠着伪造聊天记录顶替主唱整整一年,日夜活在被取代的恐慌里,校庆是她期盼已久、唯一能出风头的高光舞台,绝不容许苏音破坏。
她刻意贴近沈烬身侧,胳膊紧紧挨上他的手臂,刻意宣示自己队内主唱的位置,语调裹着委屈,句句戳在校方管控的痛点上:“苏音同学已经主动退队,一直徘徊在排练室外,难免引人闲话。万一被张主任撞见,传出队内早恋纠纷,我们辛苦拿到的校庆初审名额,说没就没。”
唐晓正要上前反驳,苏音伸手将她拉住,她清楚林薇薇精准拿捏了自己不愿拖累全队的软肋,这番话字字都是刻意的要挟。
抱着电子琴电源线的小禾缓步走出,小个子安静缩在门边角落,垂着眼旁观整场拉扯。去年才入队的她完全不清楚一年前伪造记录的误会,性格中立透明,从不掺和队内人际矛盾,唯一的心愿只是安稳完成排练、顺利登台,对几人之间缠绕的恩怨只敢远远旁观。
阿泽夹在中间左右煎熬,帆布包里的录音U盘隔着布料硌着腰腹,只要拿出存档录音,就能当场拆穿林薇薇的谎言。可他天性懦弱和善,害怕真相曝光后林薇薇大闹教导处,直接葬送所有人的演出机会,只能不停两头劝解,试图缓和紧绷的氛围:“大家都冷静些,只是偶遇而已,别闹僵了耽误排练进度。”
林薇薇丝毫没有退让,依旧紧贴沈烬不放,柔声施压:“队长,我们筹备这么久不能出任何差错,无关人员还是不要干扰排练比较好。”
沈烬骤然侧身,不动声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白侧脸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冷冽锋利,直白袒露心底偏向:“她是否干扰乐队,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一句话落,林薇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难堪、嫉妒、不甘交织在一起,死死攥紧手中话筒线,指甲几乎嵌进塑料外壳。
苏音望着眼前僵持对立的众人,怀里的乐谱烫得灼手,两种情绪在胸腔疯狂撕扯。她想摊开乐谱,和沈烬好好聊一聊未完成的旋律,解开横亘一年的误会;可校规束缚、林薇薇的要挟、漫天流言又死死困住她,让她无法往前踏出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沈烬,声音轻却带着不肯弯折的韧劲:“我不会打扰你们排练,先走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楼梯口迈步,唐晓快步跟上。
沈烬下意识抬手,指尖只差分毫就能碰到那件旧灰帽衫,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林薇薇猛地高声打断:“队长!下周张主任就要突击检查排练,我们不能分心!”
沈烬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等他再抬眼,苏音的身影已经转过走廊拐角,只剩一缕浅棕长发、牛皮乐谱夹的模糊轮廓,转瞬消失在楼梯转角。他垂落手掌,指节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失落与无力。
林薇薇见苏音离开,暗自松了口气,立刻收起怨怼,摆出温柔模样伸手想去触碰他的吉他:“队长,我们回去继续练歌吧,别被外人打乱节奏。”
沈烬猛地避开她的手,一言不发转身走回排练室,关门力道沉重,木门撞击墙面发出沉闷巨响,一室压抑沉闷。小禾沉默跟入,低头整理琴谱,全程不曾多说一字。
阿泽独自留在空荡走廊,望着空荡荡的楼梯转角,心底长久积压的愧疚彻底爆发。他抬手拉开帆布包拉链,指尖触碰到存放完整录音的旧U盘,只要把证据公之于众,所有误会就能解开。
可就在他准备取出U盘的刹那,走廊尽头传来厚重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纪律记录本翻动的沙沙声响。微胖的张主任西装革履,锐利目光扫过排练室大门,沉声开口:“方才走廊吵吵嚷嚷,是什么情况?是不是乐队内部又爆发矛盾?”
阿泽浑身瞬间僵硬,慌忙将U盘往包底深处塞,心口骤然悬起,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楼梯下半层的苏音脚步骤然停住,清晰听见教导主任的质问声,怀里的乐谱被抱得更紧。她还不知道,主任的突击巡查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乐队雪上加霜;更不知道沈烬藏了一整年的求证心思,会顺着这本被她私藏的乐谱,一点点撕开林薇薇苦心编织、瞒了一整年的谎言巨网。而藏在帆布包里、能颠覆一切真相的录音,此刻正被阿泽死死压住,等待一个随时会引爆全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