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沈清枝像是把自己锁进了真空的罐头里。
办公室的灯彻夜不熄，她桌上的咖啡杯堆成了小塔。电脑屏幕上是无数张怀瑾图书馆的结构分析图，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缠在其中。
小陈送来的第三杯冰美式放在桌角，已经融化成了温吞的水。“姐，你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熬红了。”小陈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忍不住劝道。
沈清枝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个承重公式，声音沙哑：“不能歇。陆星辞给的 deadline 是死的，而且……”她顿了顿，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我不想让他看笑话。”
那个人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冰冷，审视，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零件。那种眼神，比七年前的消失更让她难受。至少七年前，他留给她的最后一面是温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充满了质疑和否定。
“可是，那个东南角的地基沉降数据实在太诡异了，”小陈指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常规手段根本没法在不破坏主结构的情况下加固。除非……”
“除非把那面承载了彩窗的墙整体平移，先做地基，再复位。”沈清枝接话道。这是一个险招，技术难度极高，成本和风险也是成倍增加。
“陆总会同意吗？”小陈有些犹豫，“他之前不是说要拆掉那面墙吗？”
沈清枝停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越是想拆，我越是要保住。小陈，你不懂。有些东西，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堆砖头和数据，但对我来说，那是承诺。”
她想起七年前，也是在一个老建筑改造的工棚里。那时陆星辞还是个穷学生，跟着导师做测绘，满手都是墨线和灰尘。她给他送水，他指着那栋摇摇欲坠的小楼说：“清枝，你看这雕花，虽然破了，但只要用心修，它能比原来更美。建筑和人心一样，碎了也能拼回去，只要你不放弃。”
那时的他，眼里有星辰，话里有温度。
现在的陆星辞，大概只会冷冷地说一句：“感情用事，是工程最大的忌讳。”
“叮——”
邮件提示音打破了回忆。
沈清枝点开，发件人赫然显示着“陆星辞”。附件是一份修改意见，正文只有一行字：“明早九点，图书馆现场，带上你的最终方案。若无法通过，按原计划执行。”
“按原计划执行”——也就是拆墙。
沈清枝咬紧后槽牙，将那份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包含了“整体平移技术”的详细方案拖进了附件栏。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决斗场的战士，明知对手强大，却不得不亮剑。
……
第二天，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怀瑾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里，临时支起了一张绘图桌。陆星辞比约定时间来得还要早。他依然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站在窗前，背影孤傲。
沈清枝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手里紧紧抱着装裱好的图纸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总，早。”她公事公办地打招呼。
陆星辞转过身，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她手中的图纸筒上。“开始吧。”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
沈清枝深吸一口气，将图纸在桌上一一铺开。厚重的牛皮纸摩擦桌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针对东南角地基沉降问题，我放弃了传统的注浆加固法，采用了最新的微型桩基结合建筑整体平移技术。”沈清枝的声音逐渐找回了自信，那是属于专业人士的底气，“这是结构应力分析图，这是平移轨道的预埋位置，这是复位后的抗震测试模拟……”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节点，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她甚至考虑了施工期间对周边居民的影响，以及如何在最小噪音下完成作业。
陆星辞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图纸。那双修长的手指偶尔会点在某个节点上，指腹摩挲着纸面上的线条。他的神情专注而冷峻，看不出喜怒。这种沉默比批评更让人煎熬。
沈清枝讲完了，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呼啸着穿过空荡的大厅，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就是你的方案？”陆星辞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的。”沈清枝绷紧了神经。
“技术很炫技，成本很高，风险也不小。”陆星辞抬起眼，目光如炬，“沈经理，你是不是忘了，这个项目是有预算限制的？你这份方案，足够重建半座图书馆了。”
预料之中的刁难。
沈清枝早有准备：“陆总，历史建筑的价值不能用金钱简单衡量。拆了重建，那是开发商的做法，不是文物保护。我这份预算表里，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如果您担心成本，我们可以优化施工流程，我愿意立下军令状，绝不会超支。”
“军令状？”陆星辞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的保证，对我毫无意义。”
沈清枝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这次又要失败时，陆星辞却做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将最上面那张结构总图轻轻掀开，露出了下面垫着的一张草图。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沈清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关于图书馆旋转楼梯的设计草图。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楼梯的扶手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标记。
那是……那是陆星辞当年的标记！
当年在学校，他画图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画一个小星星。他说，那是他的梦想，要像星星一样，即使渺小，也要发光。
这张草图，她见过。不，确切地说，这张草图，她曾经拥有过。
那是大三那年冬天，她陪他在自习室画图。他画废了这张草图，随手扔进了废纸篓。她偷偷捡回来，夹在了一本《建筑空间论》里。后来他消失，她整理东西时，这本书连同那张草图，一起被她锁进了记忆的深处。
这张草图，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他手里？
沈清枝猛地抬头，看向陆星辞。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看出来了？”陆星辞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张草图，“这是我七年前画的。当时我觉得这个旋转楼梯的弧度不够完美，所以废弃了。”
“你……”沈清枝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从哪里找到的？”
“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陆星辞轻描淡写，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脸，“看到这张图，我就想起了当年那个非要在这个位置种一棵樱花树的傻瓜。”
沈清枝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呼吸一滞。
当年，她确实想在楼梯口种一棵樱花树，说春天坐在树下看书很美。他却说，建筑是理性的艺术，不需要多余的装饰。两人还为此吵了一架。
原来他都记得。
“所以，”陆星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专业的图纸，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的方案，技术上可以通过。但预算必须砍掉百分之十五。三天内，给我新的预算表。”
沈清枝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通过了？就因为那张草图？
她看着陆星辞，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一座迷宫。他明明记得一切，明明留着过去的痕迹，为什么要用那样冷漠的外壳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还不走？”陆星辞皱眉，“还是说，沈经理对刚才的决定有异议？”
“没……没有。”沈清枝慌忙收拾图纸，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碰倒了桌角的一个旧铁皮盒。
盒子“哐当”一声翻倒，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不是文件，也不是工具，而是满满一盒的……薄荷糖。
那种最便宜的、绿箭牌的薄荷糖。
沈清枝僵住了。
七年前，陆星辞家境不好，为了省钱，他兜里永远只装这种薄荷糖，用来提神，也用来充饥。她说他像一颗薄荷糖，看起来冷，尝起来却有一丝甜。
他现在这么成功了，包里装的难道不应该是昂贵的手工巧克力吗？
陆星辞的反应比她还快。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下身，迅速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糖块，动作有些狼狈，仿佛这些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两人的手在空中碰触了一下。
冰凉，干燥。
这一次，沈清枝没有躲。
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因为急促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听到了自己心底某处坚冰碎裂的声音。
“陆星辞，”她轻声叫他的名字，“这糖……过期了吧。”
陆星辞捡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最后一颗糖攥在手心，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
“是啊，过期了。所以，该扔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看她一眼。
沈清枝独自站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地上还残留着几颗绿色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七年前那个破碎的梦。
她知道，图纸背后的那个人，从未真正离开过。
而他心里藏着的秘密，或许比这座老图书馆还要沉重。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