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午后，阳光像一块被洗得褪色的旧布，懒洋洋地搭在“怀瑾图书馆”斑驳的红砖墙上。
这里是城西的老城区，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落下层层叠叠的黄叶，风一吹，便在地上打着旋儿。沈清枝踩着满地的落叶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半旧的文件夹，鞋跟敲击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寂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三层高的西洋式老建筑。门廊的石柱已经风化，露出粗糙的颗粒，三角顶上的浮雕依稀能看出书籍和橄榄枝的图案，只是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填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怀瑾图书馆”五个漆金大字已经剥落得看不清笔画，像是迟暮老人缺了牙的嘴。
这就是她接下来三个月的主战场。
沈清枝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作为策展部的项目经理，接手这个“民国图书馆改造及文献展”项目，是她今年最重要的任务。领导说，这不仅是文化工程，更是政治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沈经理，您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是同部门的小陈，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正扛着单反相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测量团队到了吗？”沈清枝问，顺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着深灰色的高腰裤，利落又干练，只是眼底淡淡的黑眼圈暴露了她连日加班的疲惫。
“到了，已经在里面了。还有……甲方代表也到了。”
“甲方？”
沈清枝愣了一下。按理说，今天只是初步勘测，甲方的对接人应该只是个负责行政的小职员，怎么会是代表？
“对，听说是从总部特意调过来的项目总负责人，脾气有点怪，让我们务必重视。”
两人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味道对沈清枝来说并不陌生，甚至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是时间的味道。
大厅里光线昏暗，高挑的穹顶投下巨大的阴影。原本应该是借阅区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排废弃的铁质书架，像失去灵魂的骨架。阳光透过满是污垢的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彩色光斑。
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拉尺测量，见到沈清枝进来，纷纷点头致意。
“沈经理，这边请。”小陈指了指二楼的方向，“那位陆先生，在二楼等您。”
陆先生？
沈清枝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但也没多想，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扶手上的红漆早已磨光，露出木头的原色，触手冰凉。
二楼的回廊围绕着中庭，视野极佳，但也更显破败。她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人背对着她，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棵枯黄的梧桐树，他的身影被光线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很高，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长风衣，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雪松。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沈清枝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张脸，比七年前更加棱角分明，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冷峻。眉骨依旧很高，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眸，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变了，又好像没变。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深潭，幽暗得看不见底。
陆星辞。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偶遇熟人的寒暄，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经理，久仰。”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我是陆星辞，星寰建筑设计的总建筑师，也是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
星寰设计？业内顶尖的设计事务所。
沈清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戴上了面具。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陆总，您好。我是策展部的沈清枝，很高兴合作。”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微凉的体温。仅仅一秒的接触，沈清枝就像触电般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稍微用力地握了一下才松开。那力道不重，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不用高兴得太早。”陆星辞收回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文件夹，语气淡漠，“我对这个项目的期待很高，希望沈经理的专业能力，能和你的简历一样漂亮。”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实则暗含锋芒。
小陈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偷偷扯了扯沈清枝的衣袖。
沈清枝脸上的笑容不变，心底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这是什么意思？装作不认识她？七年的时光，真的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抹去另一个人的存在吗？
“陆总放心，”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履历真实可查，绝不掺假。倒是陆总，听说您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希望您也能适应国内的‘合作’环境。”
她故意在“合作”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陆星辞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棵枯树，淡淡道：“废话少说，开始工作吧。带我去看看那个破损最严重的古籍阅览室。”
“这边请。”
沈清枝转身，走在前面带路。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在敲打自己慌乱的心。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那时他们还大三，他是建筑系的天之骄子，她是中文系的才女。他们在学校的旧图书馆相识，那里也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他曾经指着图纸对她说：“清枝，以后我要设计很多美丽的房子，给你建一座最大的图书馆。”
那时的陆星辞，眼里有光，嘴角有笑。
可后来呢？
后来他一声不响地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她发了疯似的找他，打他的电话，永远是关机；去他的宿舍，室友说他退学了；去他家，房子早就卖掉了。
七年。整整七年。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以为再次提起这个名字心不会再痛。可此刻，他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她身后，冷漠得像一块冰。
“沈经理？”
头顶传来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枝猛地停住脚步，才发现前面是一扇半掩的门，门框上的石膏线已经断裂。
“这里就是古籍阅览室。”她侧身让开路，掩饰住眼底的湿润，“目前受损最严重的是东南角的承重墙，还有防潮系统完全失效。”
陆星辞走进房间，目光如扫描仪一般扫过四周。
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角落里还有蜘蛛网。墙面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手触摸墙角的裂缝。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这个动作和他当年在工地实习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神情，专注、认真，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建筑。
“这里的地基下沉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微蹙，“如果不加固地基，单纯修复表面是没有意义的。”
“我知道。”沈清枝拿出图纸展开，“我们最初的方案是……”
她刚要讲解，陆星辞却打断了他。
“这个方案不行。”他看都没看图纸，语气斩钉截铁，“你们想保留原有的彩窗，但那面墙的结构已经不稳定了，强行保留会有安全隐患。拆。”
沈清枝皱眉：“陆总，这是历史保护建筑，拆除是违规的。”
“所以才需要设计。”陆星辞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沈经理，你是想拿个奖，还是想这栋楼三年后塌了压死人？”
这句话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
沈清枝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更讨厌他那种仿佛只有他懂建筑的傲慢。
“陆星辞，”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有些发抖，却异常坚定，“这座图书馆叫‘怀瑾’，取自‘怀瑾握瑜’。它在这里立了九十年，经历过战火，经历过文革，它都没有倒。现在轮不到你来宣判它的死刑。”
陆星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人就这样在空旷破败的房间里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陆星辞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看来七年过去，你的脾气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他迈步走近她，距离近得让沈清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香水，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气息。
“沈清枝，”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既然你这么珍惜这栋破楼，那就证明给我看。三天内，拿出一份既能保住你说的‘怀瑾握瑜’，又能保证不塌的方案来。否则，我会申请换掉策展团队。”
说完，他转身离去，风衣的下摆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枝才觉得腿软。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陈赶紧跑过来：“姐，你没事吧？这陆总怎么这么难搞啊？你们是不是以前认识啊？”
沈清枝摇了摇头，眼眶酸涩得厉害。
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
她曾把一颗真心捧给他，他却把它摔得粉碎。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场迟到了七年的呜咽。
沈清枝看着陆星辞消失在楼梯尽头的身影，心里默默地说：陆星辞，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给你。
而此时，已经走到楼下的陆星辞，站在那片斑驳的光影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早已融化的薄荷糖，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手心被硌得生疼。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场名为“重逢”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