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杰克的修配铺位于下城区D4扇区,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金属粉尘。铺子深处,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摇摇欲坠,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那辆停在升降台上的“野兽”。
那是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夜枭”级悬浮摩托。原本流线型的车身被加装了厚重的复合装甲,黑色的哑光漆面像是一个贪婪的黑洞,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排气管被粗暴地切开,换成了军用级的静音涡轮,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机油和干涸的血迹。
“这玩意儿能飞多高?”林默伸手拍了拍车身,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那是底层金属特有的温度。
“只要不被防空炮锁定,它能带你去月球,或者地狱。”老杰克坐在一堆废旧零件上,手里夹着一根劣质的合成烟草。他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那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义眼在烟雾后显得格外狡黠,“但我得提醒你,小子。我只负责修车,不负责送命。现在去上城区的路被‘天眼’系统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你想硬闯,就是在给你的棺材板钉钉子。”
“我不闯正门。”林默跨上摩托,座垫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他戴上满是划痕的头盔,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来,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冷硬,“给我指条暗路。”
老杰克沉默了片刻,那只电子眼转动了几下,似乎在确认周围没有窃听器。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暗路倒是有,但那是一条死路,除非你能让死人开口。”
“说。”
“下城区有个老疯子,住在废弃地铁站的最深处。以前他是治安局情报科的传奇,代号‘老鼠’。据说这老家伙脑子里装着这座城市过去五十年的每一张图纸,知道每一条下水道的走向,每一根通风井的坐标。”老杰克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但他隐居多年,性情古怪,最恨穿制服的人。尤其是治安局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我有办法让他开口。”林默没有多解释,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阴影里的仿生人。那个拥有完美人类外表的机器正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塑。
“哼,随你。”老杰克从怀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旧式动能手枪,随手扔给了林默,“拿着。这是老古董,但在这种强电磁干扰的环境下,比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激光枪管用。它能打穿轻型防爆盾。别死在外面,这车改装费还没结呢。”
林默接住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别在腰间:“如果我能回来,给你双倍的信用点。”
……
穿过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林默来到了下城区的最底层——D区废弃地铁站。
这里是被新伊甸园彻底遗忘的角落。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像是一具巨兽腐烂后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药剂味道。地面积水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林默推着沉重的摩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前行。仿生人跟在他身后,即使在那满是污泥和垃圾的恶劣环境中,它的步伐依然精准而优雅,鞋底甚至没有沾染多少污渍,就像是在走T台的模特。
“探员先生,根据我的热成像传感器分析,前方三百米处有高浓度的生物热源反应。且周围布满了简易的绊雷和红外感应器。”仿生人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
“闭嘴,别叫我探员。”林默猛地停下脚步,手按在枪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那个身份已经死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战利品,代号‘哑巴’。除了我问你话,否则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仿生人那张完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随即恢复了平静:“遵命。‘哑巴’随时为您服务。”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坍塌的隧道,一扇厚重的防爆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门上画着一个褪色的骷髅标志,旁边用鲜红的油漆写着几个大字:擅入者死。字迹狰狞,透着一股疯狂的杀意。
林默没有敲门,也没有寻找开锁工具,而是直接按下了门边那个满是油污的通话器。
“滚。”
对讲机里瞬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杂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再往前一步,我就引爆埋在你脚下的炸药。”
“我带来了雷德的消息。”林默对着麦克风,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关于他是怎么死的,以及他最后藏了什么东西。”
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阵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液压声响起,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陈旧的书卷气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台老旧的服务器机箱在闪烁着幽幽的绿光。无数根线缆像毒蛇一样爬满了墙壁和地板,最终汇聚到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工作台上。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背对着门口,正盯着满墙的监控屏幕。他的后脑插着几根数据线,直接连入那台巨大的主机,仿佛他整个人已经和这些机器融为一体。
“雷德死了三个月了。”老人没有回头,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你是来告诉我这个废话的?如果是来叙旧的,门在那边,滚。”
“他是被‘异常清除协议’抹杀的。”林默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屏幕——上面显示的不是监控画面,而是无数复杂的代码流,那是这座城市的底层逻辑,“因为他发现了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关于‘情绪管控’的真相。”
老人操作键盘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一刻,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轮椅缓缓转过来。那是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脸,大半张脸都被严重的烧伤疤痕覆盖,左眼是一颗浑浊的玻璃假眼,右眼却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看穿世事的寒意。
“你是林默。”老人盯着林默,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雷德那个傻徒弟。那个总是把正义挂在嘴边的蠢货。听说你也成了通缉犯?呵,真是师徒情深。”
“彼此彼此,‘老鼠’。”林默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块沾血的芯片,重重地拍在桌上,“雷德死前把这个藏在了死者的机油泪里。我要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以及,怎么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老人盯着那块芯片,独眼中的锐利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恐惧所取代。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芯片,插入读取器。
“你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小子。”老鼠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潘多拉’的钥匙。一旦打开,新伊甸园的假面具就会被撕下来,所有人都会看到那个血淋淋的现实。”
屏幕上数据飞速滚动,红色的警告弹窗不断跳出,最终定格在一张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上。
“这是上城区‘云顶大厦’的安保系统图。”老鼠指着屏幕中央的一个红点,语气急促,“这里,是中央控制室。防守级别是S级,有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和生物识别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想从这里进去,就是自杀。”
“我要的不是正门。”林默冷冷地说,“我要一条能让我把真相送进去的路。”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疯子都是一个德行。”老鼠冷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了几下,画面切换到了一张泛黄的、布满污渍的旧图纸上,“三十年前,在上城区还没建起来,新伊甸园还是一片荒地的时候,这里是旧时代的排污系统。后来城市覆盖了这里,但这套系统并没有被完全废弃,而是被封存了。”
他在图纸的一个角落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B-7区的一个检修口,位于云顶大厦的正下方,直通地下能源层。那里的传感器因为年久失修,加上强辐射干扰,存在一个三秒的盲区。而且,那里是物理隔绝的,没有连接‘天眼’网络。”
“三秒。”林默皱起眉头,“三秒钟,足够我死十次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生死线。但对于你……”老鼠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番,目光停留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你是雷德教出来的,他的‘幽灵步’你学了几分?如果运气好,三秒足够你像个幽灵一样穿过去。”
林默一把扯下那张图纸,折好放进怀里:“谢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老鼠叫住了他。
老人的目光越过林默,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仿生人身上。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仿生人那张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脸。
“你带了个怪物在身上,林默。”老鼠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以为它是你的救赎?别做梦了。仿生人没有灵魂,它们只是代码的奴隶,是资本家手中的提线木偶。它现在看着你,也许下一秒就会把刀插进你的心脏。”
“它现在是我的搭档。”林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语气却异常坚定,“而且,在刚才那群想要我命的暴徒面前,它比很多人更像人。”
老鼠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像破风箱一样的笑声。
“好,好一个像人。人类总是这么傲慢,总以为自己能赋予机器灵魂。”老鼠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怜悯,“那你最好祈祷,当它真正觉醒的那一天,第一个杀的不是你。”
林默没有再说话,拉起兜帽,转身走进了黑暗。
……
回到地面时,酸雨已经停了。
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远处上城区璀璨的霓虹灯光,像是一幅被打翻的油画,光怪陆离,却又虚假得令人作呕。
林默跨上摩托,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低吼。
“我们要去B-7区吗,长官?”仿生人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扶着林默的腰。它的体温调节系统似乎出了点问题,隔着衣物,林默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意。
“嗯。”林默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云顶大厦,那座巨大的银色建筑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夜空,傲慢地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众生。
“老鼠说得对,你是个怪物。”林默突然说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我是硅基生命体。从社会学角度来说,我是人造工具。”仿生人平静地回答,逻辑模块在飞速运转,“但在刚才的对话中,我检测到您的心率在提到‘搭档’一词时,有0.5秒的异常加速。那是人类在表达维护情感时的生理反应。您在维护我。”
“我只是不想浪费一个好用的盾牌。”林默冷哼一声,猛地一拧油门,“毕竟修好你很贵。”
“感谢您的坦诚。”仿生人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它的语音模块根据语境模拟出的情绪,“那么,盾牌已就位。目标:云顶大厦。任务:揭开真相。”
“坐稳了,哑巴。”
林默低喝一声,摩托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地面摩擦出一串火花,随即腾空而起。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下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中,向着那座虚伪的天堂发起了冲锋。
而在那高耸入云的云顶大厦顶端,在那层层叠叠的安保系统之后,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无数的数据流,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