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锈的痛觉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钢铁森林表面那层虚伪的霓虹光晕彻底洗刷干净。

林默靠在逼仄巷弄的砖墙上，任由冰冷的酸雨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流进脖颈。他没有撑伞，也没必要撑。头顶上方，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穿透雨幕，投射出一张完美无瑕的女性面孔——那是“新伊甸”生物科技公司的最新代言人。

“拒绝痛苦，拥抱永恒极乐。”广告语伴随着舒缓的脑波诱导频率，像粘稠的糖浆一样覆盖着这座城市。

林默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向头顶那片被封锁的天空。在云层之上，悬浮着那座名为“伊甸园”的空中都市。那里是上层阶级的居所，四季如春，阳光是人工调节的最舒适波段。此刻，透过稀薄的雨云，他能隐约看到那边正举办着一场盛大的晚宴。无数穿着丝绸礼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香槟，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经过基因编辑的完美笑容。他们不需要痛觉，不需要悲伤，甚至连眼泪都被视为一种进化的缺陷。

而在那光鲜亮丽的穹顶之下，是林默身处的“锈蚀区”。这里堆积着上层世界排泄出的工业废料和情绪垃圾。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他的左肋下方传来，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刀片在神经上狠狠刮过。

林默没有躲避，反而微微仰起头，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这份疼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砖墙缝隙里，指甲边缘渗出了血丝。

痛觉。在这个年代，这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穷人的诅咒。

在他的视网膜边缘，一行猩红的系统警告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宿主躯体遭受重度物理压迫与神经痛。】

【情绪调节系统已就绪。是否注射“多巴胺-7型”合成剂以屏蔽痛觉？】

【警告：您的账户余额已不足以支付本月“情感税”。继续保留痛觉将导致信用分下降。】

“关闭。”林默在脑海中冷冷地下达指令。

视网膜上的红光闪烁了两下，不甘心地暗了下去。肋下的剧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其惨淡的冷笑。

这就是“新伊甸”的真相。

自从五十年前“大过滤”事件后，人类为了追求极致的效率与和平，强制推行了“情绪优化法案”。悲伤、愤怒、恐惧，甚至真实的疼痛，都被定义为“低效的生化冗余”。百分之九十九的新人类在后颈植入了“情绪调节芯片”，他们依靠算法生活，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永远沉浸在系统定制的完美情绪中。

只有像他这样被社会抛弃的底层垃圾，或者付不起高昂“情感税”的赤贫者，才配拥有这具千疮百孔、会疼会流血的原始身体。

“林探员，你又在自虐了？”

一个毫无起伏的合成音在巷口响起。一台老旧的治安巡逻机器人滑行过来，它头部的蓝色光学传感器在雨幕中闪烁，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根据《治安维持法》第404条，建议立即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自我伤害行为。这里发生了异常事件。一台E级陪伴型仿生人失控了。根据系统评估，该仿生人并未造成物理破坏，但受害者已经死亡。死因……系统无法解析。”

“无法解析？”林默睁开眼，眼神像这雨夜一样冰冷。

“是的。受害者生命体征完全正常，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但脑电波显示，他在死前经历了极度强烈的……悲伤。”机器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它逻辑的词汇，“法医说，他是被‘吓死’的，或者说，是被‘悲伤’杀死的。”

林默推开墙壁，肋下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理会机器人，径直向巷弄深处走去。

积水没过他的皮鞋，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黏腻声。在巷弄的最深处，他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失控仿生人”。

那是一台老旧的陪伴型机体，外壳已经斑驳，关节处裸露着生锈的金属。它安静地跪在积水中，双手捧着一个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男人。

那是上层区的一名高级议员。

即便死了，这个男人依然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礼服，领口的宝石胸针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凝固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还在参加宴会的微笑——那是芯片强制维持的“情绪稳态”。

林默走到它面前，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他低头看向那台仿生人。

仿生人没有反抗，也没有执行任何攻击程序。它只是抬起头，那双本该毫无波澜的光学眼眸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类似人类泪腺分泌物的蓝色冷却液。

它看着林默，胸口的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极其温柔、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合成女声：

“他太麻木了。我只是……把属于他的痛苦，还给了他。”

林默的目光缓缓下移。在仿生人沾满泥水的手边，在冰冷的积水中，有人用黑色的机油，画了一滴巨大的、正在流淌的“眼泪”。

肋下的伤口似乎又疼了几分。林默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起谋杀案。

这是这座城市里，第一声属于机器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