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弟子押着蒋晏走出禁地地牢,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冰冷刺耳的声响。
我压下心头情绪,慢慢跟在后面,一路走到刑台。
高台凌空架在云海之上,仙门弟子围立四周,还有一些其他俘虏,师尊站在刑台正中,神色淡漠无波。
执法长老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魔渊护法蒋晏与众俘虏,关系仙魔战乱,屠戮仙门修士,罪无可赦,判极刑,即刻行刑!”
周围弟子齐声附和,声浪滚滚,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颤了颤,看着蒋晏,心中的情意没办法抑制。
……我,真的没想让他死。
怎么办?
执刑弟子拔剑出鞘,仙芒凛冽,剑尖直指蒋晏心口。
千钧一发的时刻,我闭了闭眼,突然跨步上前:“师尊,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包括神色漠然的师尊,还有蒋晏。
我垂眸拱手,神色端方肃穆:“蒋晏身为上古魔兽真身,修为深不可测,整个仙门里,只有我最清楚他魔功的破绽。要是让他拼死挣脱阵法、逃去三界各处,后患无穷。弟子愿意亲自执刑,亲手了结此魔,永绝后患。”
师尊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斟酌了片刻,缓缓点头:“也好,那便由你出手。”
周围弟子纷纷退让,给我让出一条通路。
我缓步踏上刑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我想救下他。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方才是真的没办法,只好脱口而出。可是眼下若是劫法场,肯定两人都不能活。
脑子里飞速琢磨救人的办法,唯一的下策就是用自己魂魄护住他元神,可胜算小得可怜。
正焦灼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小时候母亲的叮嘱:
这枚刻着“音”字的玉佩,能护身安魂,还能寄宿元神,只要用本命血气引动就行。
一瞬间,我心里有了主意。
我掌心运力,指尖划过锋利的剑刃,一丝温热的血渗了出来,不着痕迹抹在剑身末端。
周身仙力威压尽数放开,任谁看过去,都是一副杀意决绝。
借着剑身挡住旁人视线,我手腕微微下沉,剑尖偏了几分,一滴血珠顺着剑脊,精准落在他掌心那两半碎玉上。
血一碰到玉身,温润的玉光悄悄内敛,隐去异象。
我暗中掐诀,引动幻阵,用自身仙力做引,笼出一层无形的隔绝结界。
快速做完一切,我看向蒋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轻声音低语:“分一丝元神收进玉佩里,凝神屏息,装作元神溃散,千万别露出半点破绽。”
我看见蒋晏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眼底死寂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这时候发什么蠢!
我眼神一厉,暗含催促,随即装作杀意翻涌,剑刃朝着他心口虚刺过去。
仙芒和魔气轰然相撞,灭魂罡风席卷整个刑台!
蒋晏瞬间会意,收敛全身所有气息,魔气像烟一样散去,身子软软垂落,看上去就像神魂彻底消散。
我强行催动灵玉护住他的元神,耗掉大半灵力,魂魄反噬,心口闷痛难忍,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强撑着收剑入鞘,对着台下师尊躬身复命:“师尊,魔孽已除,元神俱灭。”
师尊淡淡颔首。
众弟子纷纷赞许,没人看出我身形发晃、气色衰败。
我不想再多待一秒,垂眸拱手:“弟子催动术法耗损太大,先回山闭关调息,刑台后续的事,劳烦师尊和诸位师弟打理。”
师尊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淡然应允:“去吧。”
我转身走下刑台。
蒋晏,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一路避开同门的目光,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弟子居。
刚踏进殿门,灵力瞬间紊乱失控,魂体反噬猛地袭来,经脉刺痛难忍,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心魔趁机钻了空子,瞬间把我拖进混沌幻境里。
8
心神一晃,周围景象骤然变换,直接掉进了心魔幻境。
外人都觉得我顾天音清冷刻板,是仙门的规矩标杆,却没人知道,心魔早就扎根在我心底好多年了。
而心魔的根源,就是小时候和我定下娃娃亲的那个小姑娘——阿言。
幻境里还是儿时的山间旧居,草木青翠,云淡风轻。
小小的我靠在老槐树下,旁边站着眉眼温婉的小姑娘,正是小时候的阿言。
她性子安静话少,向来不爱多言。
我年少活泼爱闹,满心满眼都待她好,总爱故意逗她开口说话。
我们还一起去街边卖自己摘的白梅花,引得路过的人频频停下脚步看。
我总直白地夸她:“阿言,你长得真好看。”
她不擅长表达,所有情意都藏在细小的举动里。
我夜里怕黑,她就默默坐在我屋前的石阶上,陪我坐到深夜;
冬天下雪,她会摘下开得最好的一朵白梅,轻轻别在我的衣襟上。
最难忘的那天,她攥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递到我手里,玉面上是她亲手刻的清秀“音”字。
年少懵懂,我乐呵呵收下:我天天戴着这玉佩,长大以后绝对不负婚约。
阿言望着我,眼里透着浅浅的光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候年纪太小,我从来没读懂她眼底藏得很深的情意。
后来世事无常,祸事突然降临,阿言早早离世。
可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的记忆却模模糊糊,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心绪翻涌,心口又酸又疼。
我曾经满心都是阿言,许下一生相守的诺言,为什么后来,又会对蒋晏动心?
我怎么能这么负心?
心神浮沉之间,小时候母亲无意间说过的话,突然闯进我的脑海:
“阿言这孩子心性特殊,她送你的这块灵玉,和她自己的魂息紧紧绑在一起,这玉,只能寄宿她自己的元神,旁人的魂魄根本没法进去寄存。”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我识海里炸开。
我猛然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颤抖着从衣襟里拿出那两半碎裂的玉佩,越想越心惊。
……玉佩只能寄存阿言自己的元神,旁人魂魄半点都进不去。
可刑台之上,我明明用心头血引动玉佩,蒋晏的元神确确实实藏在了里面。
凝神闭眼,放出一缕神识探进玉佩里。
玉内灵气氤氲,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沉稳强大、带着千年孤寂的元神气息——就是蒋晏。
一个荒唐却唯一说得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蒋晏,就是阿言?
9
心魔趁机作乱,灵气在经脉里乱冲乱撞,浑身经脉像被一点点撕裂,疼得钻心。
我干脆关上仙居殿门,布下层层结界,一个人闭关硬扛。
整整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任由心魔啃噬神魂,过往画面一遍遍在眼前浮现,真相越清晰,心里就越疼。
我最后硬是熬到快要走火入魔。
好难受啊,我真的很难受。
缓缓拔出佩剑,冰凉的剑刃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
与其天天被心魔和情债折磨,不如一了百了。
反正,他已经安全了。
不用多久,养好元神就能自己出来了。
我闭上眼,手腕用力,剑锋朝着脖颈狠狠抹去。
就在利刃快要碰到皮肤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死死攥住了剑身!
我浑身一僵,慢慢抬眼。
视线朦胧里,蒋晏身形还有点透明,元神刚凝聚成形,修为还没恢复,眉眼间却满是慌乱心疼。
他居然从玉佩里挣脱出来了?
“顾天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呆呆望着他,积攒了七天的委屈瞬间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终究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蒋晏,你……你认不认识阿言?”
他眼底掠过一丝震惊:“我……”
我闭上眼,难受的不行。
下一秒,他猛地把我紧紧揽进怀里。
怀抱微凉,带着我无比熟悉的气息。
“对不起……天音,没错,我就是阿言。”
我身子猛地一颤,埋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袍。
他嗓音低沉又悲凉,慢慢道出尘封多年的过往:
“我本来是男儿身,不是女子。小时候魔兽血脉太过霸道,娘亲怕我被三界修真者追杀,特意布下女相阵法,隐去我的魔息,让我一直以女儿身长大。”
“那年朔月阵法破损,戾气闯进神志,我失控之下,不小心失手伤到了娘亲。”
他胸膛微微发颤,藏着自责:
“清醒之后,我痛不欲生,只想一死跟着娘亲走。可魔兽命魂坚韧,想死都做不到,只能狠心隐入魔界,坐镇魔宫整整千年。”
我静静听着,心口酸涩发疼,哑声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低头,鼻尖抵着我的发顶,耳根难得泛起一点微红,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太过荒唐了,我怕你……嫌弃我是男子。只想以蒋晏的身份,默默守着你就好。”
他收紧怀抱,嗓音温柔又缱绻:
“当年那场仙魔交手,我一剑勾落你的玉佩,第一眼就认出了你。明明知道是你,却不敢相认。”
“顾天音,从头到尾,我心悦的从来只有你一个人。当初魔域里的小音,我卑劣地当成你的替身……
后来知道分身本来就是你本人的时候,我开心得快要疯了……”
温热的泪珠滴落,砸在我的发间,滚烫得吓人。
我瞬间全都想通了。
年少放在心上、念了半辈子的白月光阿言,是他;
仙魔对立、让我又恨又放不下的魔头护法,也是他。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算计错付、身不由己动了孽缘。
到现在才彻底明白,我从头到尾,喜欢的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10
我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
管什么仙门大义,管什么正邪殊途。
我喜欢的人,从来就只有他!
温存没持续多久,之前强行压下的魂体剧痛突然翻涌上来。
我浑身剧烈发颤,四肢发冷,手指死死抠着衣料,脸色惨白如纸。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魂体反噬和心魔缠骨搅在一起,折磨得我生不如死。
我靠在他怀里,声音虚弱哽咽,满是疲惫和绝望:“太疼了,阿言,我撑不住了……你杀了我好不好,就这样一了百了好不好……”
他手臂骤然收紧,把我牢牢箍在怀里,语气慌乱急切:“你想都别想,我会救你……我带你回去找魔医。”
我摇头,意识渐渐昏沉涣散:“我已经走火入魔了……”
意识迷离之间,只感觉被他打横抱起,穿过层层阵法,不知道去了哪里。
熟悉的温润灵力涌进体内,强行帮我拔除心魔。
剥离心魔的过程霸道又惨烈,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让神魂受了重创。
更致命的是,关于过往的很多记忆,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迷雾。
“小音,好好睡吧。”
温柔的低语在耳边响起,我彻底陷入沉睡。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安静又温软,入目是朴素干净的木屋摆设。
脑子里空空落落的,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像是弄丢了特别重要的人和事。
隐约只记得,我大概十八的年纪,早就定下了婚约,该去寻找我的妻子阿言了。
正坐在窗前发呆,院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我起身慢慢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小稚童,背着竹编小花篮,篮子里装满雪白的梅花,淡淡的花香飘了过来。
我望着他眼熟的小脸,心头莫名一动,轻声试探:“你……是不是阿言的弟弟?”
小孩眼睛一亮,乖乖点头脆生生应道:“是啊!我哥哥在前面等你,要带你去街边卖花呢。”
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困倦,迟疑了片刻,我轻轻点头,跟着小孩走出院门。
青石板长街一直延伸到远方,满是市井烟火气。
路过的行人随口闲聊,话语隐隐飘进我耳朵里:
“听说涧疏仙尊,给顾首徒立碑了?”
“是啊,那么天赋顶尖的天才,可惜走火入魔早早陨落了,改天咱们也去祭拜祭拜,求个仙途顺遂。”
我听了只淡淡掠过,没什么太大感触,只觉得世事无常。
笑着笑着,脸颊忽然一阵湿凉。
抬手一摸,指尖全是冰凉的雨水。
阿言带伞了没?
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根深蒂固。我连忙拿起门边的油纸伞,催促小孩:“快,带我去找你哥哥。”
小孩提着花篮快步往前跑,我紧随其后,踩着湿润的青石板一路小跑。
小孩跑上青石台阶,背上竹篮的卡扣被风吹开,满篮白梅花瓣一下子全都洒了出来。
他懵懂往前跑,完全没发现身后漫天梅瓣纷飞。
雪白的梅瓣被风雨卷起,洋洋洒洒飘落,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落成一场温柔又凄美的花雨。
我撑着伞小跑,望着漫天落花微微失神,脚步不由得踉跄,身子一歪,直直向前倒去。
预想中的落地并没有到来,下一秒,一抹坚实的怀抱稳稳把我接住。
淡淡的清冷气息混着梅香,熟悉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油纸伞掉落在地上,我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眸。
男子一身赤衣,衬得眉眼绝世风华,眼底像藏着万千过往的故事。
我怔怔望着他,嗓音带着茫然的软糯:“你……是谁?”
他垂眸看着我,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声音低沉悦耳,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我……是你的未婚妻啊。”
我呆了呆:“你是阿言?”
豁,我的妻子比我还高。
对方捡起油纸伞,撑在我二人头顶。
“嗯,我叫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