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猛地一扬,只听“叮当”一声清脆响。
我常年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居然在和死对头交手时,被他一剑凌空勾飞,径直掉进了旁边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我瞳孔猛地一缩,脑子一热就要纵身往下跳。
下一秒,一道冷冽剑光瞬间横在我跟前。
死对头蒋晏握着长剑站得笔直,一身玄黑金袍裹着满身戾气,硬生生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死死盯着那片黑漆漆的深渊,火气直往头顶冲,抬眼狠狠瞪着他:“蒋晏,你!”
蒋晏唇角轻轻一勾,语气满是漫不经心的嘲讽:“涧疏仙尊最得意的大弟子顾天音,原来也就这点本事。”
1
我叫顾天音,涧疏仙尊座下头号大徒弟。
仙门和魔域对峙了上百年,世人都怕那个女魔头,却更怕她身边那位魔兽护法——蒋晏。
他是上古魔兽真身,性格冷傲话少,下手狠,谁都不入他的眼。
我打心底里就特别讨厌他。
当年一次仙魔交手,他剑刃无意间勾到我的腰带,把我最看重的玉佩打落掉进了深渊。
那块玉佩对我意义不一样,是小时候跟我定下娃娃亲的小妹妹亲手刻的。
后来她早早离世,这玉佩就成了我唯一的念想,我走到哪带到哪。
现在玉佩没了,我心里又气又怨,却没法光明正大找他算账。
因为仙魔早就签了和平协议,我要是私自寻仇,就是挑起战乱,等于背叛整个仙门。
可近些年魔域一直暗流涌动,暗地里蠢蠢欲动,第二次仙魔大战眼看就要爆发。
师尊连夜召集核心弟子开密会,定下了一个险招:
从我们里面挑一个人闭关,抽一缕元神,化作分身混进魔域打探机密。
这简直是既能靠近蒋晏,又能了结我心头心结的最好机会。我当场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件事。
没过多久,我微调了分身的长相,换上一身素色布衣,挎着个药囊,大摇大摆踏进了到处都是戾气的魔域岛。
在魔宫山脚下找了个街角,支起一个简陋医摊。不用刻意招揽客人,就安安静静待着,等着找机会接近蒋晏。
2
第一次主动拦他,是他例行巡山的时候。
蒋晏周身气场冷得吓人,沿路的魔仆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目不斜视,根本懒得多看街边小摊一眼。
我快步上前,笑眯眯挡在他跟前:
“尊主留步!我看你印堂发暗呐,晚上肯定睡不安稳,我给你免费把个脉义诊如何?”
他脚步一顿,连眼神都没给我一个,径直就要绕开。
我身手轻巧,又一次挡在他面前,一脸认真:“别躲啊,你这本源郁结拖久了迟早出大问题,我医术真不是吹牛。”
周围魔侍全都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喘。
想来蒋晏活了千万年,从来没人敢这么死缠烂打缠着他。
他眉头微微蹙起,淡淡吐出两个字:“让开。”
我半点不怵,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尊主傲娇是不是,无妨,我们您这症状只有我能治,以后身子不舒服,我这摊子天天随来随诊。”
他沉默了几秒,难得正眼多看了我一下,似乎顿了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心里偷偷暗喜,第一步,总算在他心里留下点存在感了。
从那之后,他每天巡山,我必准时上前刷脸刷存在感。
相处久了我慢慢发现,他好像根本没传闻里那么冷酷嗜血。
……吧。
毕竟他对我似乎态度也不会太残暴,对别人就不一定了。
看来我的易容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这段时间,我摸透了他的规律:每到朔月之夜,魔兽本源躁动,戾气逆行,他身上的旧伤就会准时发作。
他性子又倔又傲,死活不肯叫魔医近身看病,每到这天晚上,就一个人独坐山巅,把所有人都挡得远远的,不许任何人靠近。
旁人半步都不敢踏足,我却拎着灵果和小酒,大大方方走到他身边坐下,不远不近,自顾自待着。
他全程沉默不说话,我就主动找话题闲扯,句句都不着边际。
“大人一个人在山巅吹风,不觉得无聊吗?”
“魔界风景是不错,就是戾气太重,住着太伤身子。”
“魔兽护法都这么不爱说话?整天闷着,也不嫌憋得慌?”
“大人长得这么好看,干嘛总穿一身黑,换件赤色衣裳,气场反而更绝。”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话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你不避我。”
我坦然回道:“以前听说魔渊护法杀伐冷酷,我本来也挺害怕。可天天看你一个人巡山、一个人待着,就知道你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奸恶坏人。”
我看他不爽是真的,但这话我发自内心,他确实从来不乱杀无辜。
他微微愣了下,随即淡淡扯了下嘴角:“倒是挺会说话。”
我也弯眼笑,他却忽然定定看向我,眼神沉得很深。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
我心头猛地一沉:“什么人?”
他却自嘲地勾了勾唇,不肯再多说,转而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旁人都叫我小音。”
话音刚落,他目光沉沉锁着我,低声喃喃:“小……音?”
没等我细想,他就闭了口,又变回了那副冷淡模样。
好在他始终没有下令把我赶走、驱离这片地方。
我干脆越发大胆,等到第三个朔月,提前熬好调和戾气的汤药,守在他必经的路上。
我一脸笃定:“本神医一眼就看出来了,尊主现在最需要这个调理身子。”
他冷着脸拒绝:“不用多事。”
我故意装得有点委屈,软着声音磨他:“我熬这药又耗灵力又耗珍稀药材,你不喝不就白白浪费了?好歹给我个面子,我绝对不跟外人乱说半个字。”
蒋晏沉默了好半天,大概千万年里从没被人这么情理绑架过,最后还是伸手接过瓷碗,仰头一口喝完。
从这以后,朔月送药就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从不道谢,也不多说废话,但每一次都会安安静静站在山巅等我,默默接过汤药。
后来他经常夜里出去办隐秘任务,每次都一身黑衣隐进夜色里。
可等到清晨天刚亮,他总会特意绕一大段路,经过我的小医摊。
我每次都故意等着他,笑着打趣:“大人特意绕路过来,该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吧?”
他冷着脸转身就走,可沉稳的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3
有一天,我故意不等他过来,躺在躺椅上装睡,就是想故意逗他试探一下。
到了夜里,他果然带着一身冷意,悄悄走进了我的医馆。
“汤药。”他脸色透着几分苍白,随手把一袋灵石放在桌子上。
我装作刚睡醒一脸茫然:“呀,大人怎么大半夜跑过来了?”
连忙装作慌张起身熬药,把汤药端到他面前。
他神色顿了顿,低声道:“不用这么慌张。”
我笑得温温柔柔,答非所问:“最近尊主的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太多了。”
他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仙历十月二十日,他身边最贴身的近卫旧伤缠了好几年,魔域里的名医全都束手无策。
没办法,只好派人来请我进宫看诊。
我在魔域潜伏这么久,医术也慢慢传出了一点名气。
我故意假意推脱:“我就是个闲散游医,哪敢随便进魔宫高堂,怕是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近卫苦苦哀求了半天,我才勉强答应:“行吧,我就去试试,要是治不好,还望各位别怪罪我。”
踏进魔宫的那一刻,我心里清楚得很——我算是彻底闯进他的地盘了。
入宫看诊,我全程目不斜视,诊完病就安安静静坐偏殿翻医书,从容又淡定。
没几天功夫,就把那快要没命的贴身侍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全程里,蒋晏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从没挪开过。
我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自顾自安稳过日子。
经过这件事,我顺势成了魔宫的常驻医官,出入玄宸魔宫,再也没人拦着。
转眼就到了魔界秋祭,魔宫大摆夜宴。
女魔头看见我站在蒋晏身边给他斟茶,忍不住开口调侃:“这位小公子看着眼生,从没见过?”
蒋晏抬眸,语气平平淡淡:“我的专属魔医。”
女魔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眼里全是看热闹的玩味。
夜宴散了之后,露台上就只剩蒋晏一个人自斟自饮。
我慢慢走过去,笑着开口:“大人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不如带我一起坐坐?”
他沉默了片刻,居然主动推过来一只酒盏。
这灵酒看着柔和,后劲却特别大,入口顺滑,特别容易醉人。
我有心借着酒劲拉近和他的关系,一杯接一杯陪着他喝。
蒋晏修为活了千万年本来不容易醉,今晚心境放松,再加上我在旁边时不时打趣闲聊,慢慢也染上了几分醉意。
月光铺了满地,夜风带着点凉意。
酒意上头,我眉眼变得朦胧,没了平时耍嘴贫的机灵劲儿,多了几分温顺慵懒。
我趁机想打探魔域布防的机密,轻声随口问:“大人魔域布防这么严密,秘境排布又这么隐蔽,为什么偏偏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眸光微微眯起:“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心里一惊,立马闭了嘴,暗自懊恼自己太心急冲动。
谁知道他闭了闭眼,淡淡道:“要是好奇,自己去后院随便逛逛就行。”
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变得复杂。
回想这段日子,他默许我随便逛魔宫后院,默许我陪他在殿中看月亮,默许我在他面前随意开玩笑、耍嘴皮子。
宫里的宫人会悄悄给我送魔界稀有的灵果好酒;我趴在石桌上犯困,立马有人默默给我送来软垫;我偶尔故意气他,他面上冷淡,却从来不会真的生气动怒。
说实话,他待我,是真的好得没话说。
要不是仙魔立场对立,要不是身上背着师门任务,要不是当初那枚弄丢的玉佩……
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眉眼带笑:“大人,我可是有点心动了。”
他似乎没听懂我话里的暗示,只是定定看着我。
我干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当场愣住,眼神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人,小音喜欢你。”我弯着眼,直白把心意说出口。
蒋晏眸光瞬间沉下来,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带着禁锢感,不让我挣脱。
他看起来醉得厉害了,目光有些挣扎,我看见他的口型,好像叫了我一声“天音”。
“?!”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俯身靠近,满身酒香混着清冷的魔气笼罩过来,直接把我打横抱进了怀里。
我分身修为远不如他,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抱着离开。
那天晚上,平日里高冷禁欲、从不近人情的魔兽护法,卸下了所有疏离和克制,情意偏执又浓烈。
千万年的孤单隐忍和藏了很久的惦念,全都在酒意里彻底绷不住了,一夜缱绻,再也没了仙魔的界限。
4
第二天天亮破晓。
我一睁眼,昨晚的温存画面全都涌进脑子里,脸颊瞬间红得发烫。
侧身一看,他居然还没醒。
我勉强想起身,却被身下一个硬东西硌了一下。
疑惑地掀开被子一角,一枚玉佩静静躺在被褥里。
拿起来一看,我心头狠狠一震——这分明就是当年掉进深渊、我弄丢的那枚玉佩!
“那是我的东西。”
我猛地抬头,蒋晏已经醒了。
我心里一阵慌乱,手微微一抖,玉佩刚好落回他掌心。
“对、对不起。”我垂下眼,心里翻涌得厉害。
玉佩怎么会一直在他身上?还被他好好收藏了这么久?
蒋晏看着我,眸色复杂,不知在想着什么,最后神色恢复平静,把玉佩收好,目光定定看着我。
“没事。”
我故意装傻装不懂:“我怎么会在这儿?昨晚喝太多酒,后面发生什么完全记不清了。”
蒋晏眼神严肃,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你我既然有了肌肤之亲,我就绝不会负你。今天我就去向魔尊请旨,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没人能替代。”
我心里有点发涩,面上依旧带着打趣的笑:“护法没必要这么较真吧?不过就是一场喝醉后的失态而已。”
他眼神执拗又坚定,牢牢盯着我:“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儿戏。”
我望着他好看的眉眼和满是眷恋的语气,心头忍不住动容,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正失神的时候,他忽然把我紧紧搂进怀里,嗓音低沉又闷闷的:“既然以为是你,那便就是你吧。”
我听不懂,也分不清这话是他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的。
思绪乱糟糟的,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
一边沉溺在他给我的温柔里,一边借着自由出入魔宫的便利,悄悄记下魔域的阵法、驻防关口、兵力布置……
再用仙门秘术,把一条条机密偷偷传回仙门。
我一直分得清立场,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从混进来的那一刻起,本就是一场算计。
他执意要给我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我怕太张扬惹人怀疑,拼命劝他作罢。
这本来就是一段……露水情缘。
他最后还是依了我,没有大摆宴席,只对外宣布了我们大婚的消息。
烛光晃动间,他拿出那枚玉佩,执意要送给我。
“这玉佩本来就是我的,为什么偏偏刻着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温柔:“因为,我早就喜欢你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他是对分身小音说的,还是对本尊顾天音说的。
我垂眸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抬眼扬起浅笑:“小音也喜欢大人。”
夜里看着他安睡的眉眼,我总会忍不住生出一点贪心的念头。
要是没有仙魔对立,没有师门任务,就这么安安稳稳陪着他,好像也挺好的。
可我心里始终清醒得很,师门一直把我当成一把利刃,从没给过我多少真正的温暖。
但仙门大义、师门使命早就刻进骨子里,我不敢彻底沦陷,也绝对不能沦陷。
这份悄悄萌生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结果的孽缘。
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频繁传递消息的痕迹,终究还是被魔界元老察觉到了。
刚好蒋晏远赴魔域边界,一众魔臣趁机联手,趁他不在,把我拿下,关进了魔界死牢。
铁链锁着手腕,地牢又阴又冷,刺骨的寒意往骨头里钻。
我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神色淡定得很。
该打探的机密已经全都传回宗门,这副分身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不用多废话。”我朝着外面淡淡开口。
后来从牢外魔侍的闲聊里听说,蒋晏知道消息后赶回来的那一刻,像一个疯子。
他不顾所有魔臣阻拦,一个人硬闯死牢,模样失态。
“砰。”
牢门被猛地推开,蒋晏站在门口,玄黑袍角凌乱散落,没了往日那种规整矜贵的样子。
他定定看着我,眼底翻涌着痛苦不解,还有完全不敢相信的茫然。
蒋晏一步步走到我身前蹲下来,指尖微微发颤,嗓音沙哑又破碎:“……为什么?”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情绪慢慢失控:“小音,我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
我抬眸淡淡扯了下嘴角,什么也没说,别开视线,不敢直视他眼底破碎失态的样子,生怕自己忍不住心软。
因为我心里明白,我是真的,对他动了心。
我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真切的情意。
我凑近他,轻声低喃:“对不起……蒋晏。”
话音落下,我不再犹豫,直接引爆了分身元神。
意识抽离前,我好像听见了他几乎嘶吼的声音:“……小音!”
——
一瞬间,我就回到了仙山闭关的地方。
我缓缓睁开眼,周围依旧云雾缭绕,满是仙门清冷气息。
分身一场,就像做了一场大梦。
我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刻意不去打听任何和蒋晏有关的消息,把搜集到的所有情报全都上报给了师尊。
5
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仙门靠着我传回的机密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整军备战。
就算我刻意回避,各种流言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
蒋晏从“像一个疯子”,转变为“就是个疯子”。
我心里涟漪阵阵,却始终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师尊整合仙门各路势力,靠着我摸清的魔域弱点,正式下令出兵讨伐魔渊。
我身披仙袍,跟着大军一同出征。
凭着我记熟的阵法破绽、布防漏洞,仙门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打到了魔界腹地。
大战正式打响,我奉命攻打魔域岛南门。
……而镇守这里的人,偏偏就是蒋晏。
两军对峙,刀兵相向。
蒋晏站在魔众前方,神色冷峻,目光扫过战场,最后骤然定格在我身上。
我僵了僵,看见他怔了怔。
我心口狠狠一抽,强行压下心里的波澜,仙魔对立,绝不能心软糊涂。
……而且“小音”分身我是微调过容貌,与我的本尊气质虽像,但五官不太接近,他应该没认出我。
我故意冷笑一声:“发什么呆?护法是看不起我?当年你我交手打成平手,今天不妨再好好分个高低。”
他身形一顿,握紧手里的魔剑,眸光瞬间冷冽下来:“……顾天音。”
他咬着我的名字,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狂风卷着战火,旗帜猎猎作响。
蒋晏率先提剑攻来,魔气破空而出,招招凌厉决绝。
我挥剑迎上去,仙光流转,半点不肯退让。
仙芒和魔气激烈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像是在割裂那段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孽缘。
因为以前天天陪在他身边,我太熟悉他每一个出招习惯、守势破绽。
交手之间,我总能精准避开他的锋芒,又掐着招式间隙隐隐压住他。
不过几十回合,我已经稍稍占了上风。
可目光对上他眼底的死寂,我心口猛地一疼,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