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鹏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一名早起遛狗的老人路过那片拆迁区时,在围墙缺口处的碎砖堆旁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老人的狗在走到那块区域时突然停下来,耳朵竖起,鼻子朝着围墙方向嗅了几下,然后原地转了一圈蹲坐下来。老人喊了两声狗的名字,狗没有回应,只是蹲在原地不动,尾巴贴着地面。老人顺着狗的目光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看到碎砖堆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人形的深色轮廓,平躺在地上,手臂朝两侧伸展了一些,头部微微偏向一侧,像是一个在睡眠中翻身时停住了的人。老人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手里的牵引绳垂着,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立刻后退。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狗,又抬眼看了一眼那个轮廓,确认轮廓一直没有移动之后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三个数字,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大约十五分钟后,第一辆警车到达现场。车停在距缺口处不远的路边,警灯没有开,只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员下车靠近查看,其中一个人把手电筒打开照了一下地面,光柱扫过碎砖堆旁边的区域时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关掉了手电筒,直起身来,转头和另一名警员低语了几句。另一名警员点了点头,退回到车边通过对讲机说了几句,说话时用手挡住了一下话筒方向,像是在控制声音的扩散范围。他们没有移动现场的任何东西,只是站在距离倒地位置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保持着一个不会干扰勘查的观测距离,等着下一批人到达。
一辆勘查车在上午八点前抵达。那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车,车身侧面印着蓝色字样的部门标志,车门打开后下来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员,戴着白色手套,拎着勘察箱和摄影器材。他们开始在地面放置标记牌拍照,黄色的标记牌被放置在地面上的不同位置,每个标记牌旁边都立着一把折叠尺,拍摄时用来对照比例。拍摄的人员换了好几个角度,有俯拍的、侧拍的、从地面高度平拍的,相机快门每按一次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机械声响,在空旷的拆迁区里听起来比预期的要响亮一些。然后开始测量距离,一个人拿着测距轮从围墙缺口处沿直线走到倒地位置,另一个人用皮尺测量了倒地位置和碎砖堆边缘之间的距离,两人各自报了几个读数,记录员用铅笔在表格上标注了这些数值。划定范围的工作是用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一圈不规则的框线,框线覆盖的范围包含了尸体周围大约两米的半径,把周围可见的足迹和物品位置都包容在内。赵志鹏的遗体被固定在原位等待法医到达,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倒地的位置距离他平时经过时的习惯轨迹大约偏移了不到两米。他的外套仍然完整地穿在身上,没有撕裂或破损的痕迹,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倒地之后没有再改变过姿势。那条路本身不在主要监控覆盖范围内,路口虽然有摄像头但距离较远,只能拍到模糊的人影经过,细节不足以辨认身份或行为特征。
消息在当天上午通过内部渠道传到了清平路派出所。赵卫民接到通知时正在整理肖峰案的最新排查记录,他看着面前的案卷和那个正在被重新装回档案袋的尚未完全整理好的文件夹,像是本能在把一条边界线往另一条边界线靠拢。他接到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保持了案件通报常用的语调,用词简洁,包含了地点、姓名、初步判断的死亡类型和现场基本情况。他把电话挂掉之后,坐在桌前把手里那页尚未归档的笔记纸翻到背面,用笔在空白页的上方写下了赵志鹏的名字和日期,并在名字下方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桌面左侧那一摞已经归档的案件文件夹,像是在确认那条线路确实符合他的推测。
他让周平去现场跟进,自己则坐在办公桌前把赵志鹏的旧档案调出来从头翻了一遍。旧档案夹的封皮是那种浅黄色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赵志鹏的名字和一串编号。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赵志鹏的户籍信息登记表,表格上的照片是好几年前的,比现在瘦一些,头发也比现在长一点。他继续往后翻,翻过了几条关于涉毒案件的出警记录,翻过了一份证人询问笔录的副本,翻过了一份被退回的立案申请,翻到了最后那页关于撤诉决定的复印件,撤诉的理由那一栏写着"证据链不完整"几行字,下面盖着法院的红章。他把这份旧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之后合上,放在桌面的左上角,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要点:涉及案件的金额、涉及的关联人员名单、撤诉的具体时间和理由、庭审环节中关键证人的身份和其证词被排除的原因。
周平从现场回来后进门后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又是老路数,没有打斗痕迹,伤口精准,没有目击者,现场只找到一枚脚印,留在碎砖堆的边缘,方向是往外的,只此一枚,可能是对方离开时踩到的。而赵志鹏的履历显示他有过多次涉毒记录,但都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一些,像是刚从现场回来之后信息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需要先倾倒出来才能整理。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又补写了几行,然后抬起目光看着赵卫民,等着他的回应。
赵卫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桌面边缘来回移动了一段距离,指尖从桌沿的一侧滑动到另一侧又滑回来,像是在桌面的宽度范围内用触觉确认某段跨度。"赵志鹏是第三个了。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前两起我们还找不到明确的联系,只能推测是同一人。现在第三起的出现,基本可以确认这个推测成立。"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桌面上的几份卷宗封面之间轮流落下,像是正在用视线给它们排序或按顺序确认身份。"第一起是肖峰,十五岁,涉及未成年人霸凌致死案的施害方。第二起是赵卫国,涉及精神病患身份下的免刑犯罪人。第三起是赵志鹏,涉及毒品案件中因证据不足被撤诉的嫌疑人。三类案件类型不同,涉及的法律程序环节也不同,但在一个共同点上重合——他们的案件都在某个环节因为程序或证据限制无法形成有效追诉。"周平翻了一下笔记本上的记录,低着头翻了几页之后抬头开口说:"那我们接下来?"
赵卫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街道上,那些行人正在正常地走着,没有人抬头往派出所的窗口方向看。他站在窗边保持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过身靠着窗台,"把三个案件的现场照片放在一起,让技术科重新审一遍,看有没有我们之前忽略的共通点。另外查赵志鹏近期的社交关系,重点看他之前那起毒品案中涉及到的相关人员,看有没有人在案发前后离开过常驻地。"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移动了一圈之后落回周平身上,又开口补充了一句:"把赵志鹏案中那位关键证人也找出来,问一问他在撤诉之后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有没有被人接触或跟踪过。"周平点了点头,把这些指示都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赵卫民的视线落在一个正在弯腰系鞋带的行人身上,对方系好之后站起来朝路对面走去,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平稳,没有东张西望,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过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周平,从今天起所有涉及未成年保护或者刑责豁免的案件,如果结案后有人死亡,一律自动关联到这份名单上。"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白纸,把之前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三个名字按照时间顺序抄写了一遍,在名字后面各自标注了结案方式和死亡日期,然后推给周平。周平拿起那份名单看了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出声,只是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文件夹里,用夹子夹好。"明白。那赵志鹏这个,家属那边要通知吗?""按程序来吧,把通知的优先级放到确认遗体之后。"赵卫民重新坐回桌前,把那份名单折好放回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滑轨归位声响。他把桌面上那几份旧档案按照时间顺序重新叠放整齐,然后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没有其他要补充的内容,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等待周平动身,然后等待更多信息从各处汇拢回来。
赵志鹏的遗体在当天下午被从现场运走,勘查车已经离开了那片拆迁区的围墙缺口处,现场留下的标记线已经被撤走,地面上的位置标识也被擦去了,只剩下碎砖堆和围墙本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那辆白色厢式车驶离时车轮扬起的尘土还在空气里慢慢沉降,散落在围墙缺口处和碎砖堆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新粉尘,和周围原有的建筑灰尘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赵卫民还在办公室里坐着,日光灯持续亮着,桌面上那一摞卷宗已经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了,从上到下依次是肖峰、赵卫国、赵志鹏,三个名字各自对应着自己的那本案卷。他知道那份名单上已经填上了第三个名字,但他也知道那条正在被逐渐梳理和串联起来的线路,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重要。墙上的时钟指针还没走到整点,窗外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白色过渡到了下午偏傍晚的那种带一点暖意的金色,楼下街面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人来人往,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派出所门口经过,车铃声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此章节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