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下一个目标在系统的筛选列表里停留了几天。赵志鹏，三十九岁，长期从事毒品贩卖，曾经多次因证据不足被释放，最近一次是在半年前，涉案金额和涉及人员都已基本查清，但在庭审环节因为关键证人的证词被认定为不可采纳，案件最终以证据链不完整为由撤诉。他还涉嫌诱导多名未成年人接触成瘾性物质，但同样因为取证困难没有形成有效的追诉。

我翻完了系统提供的资料，确认了他的住址和日常活动范围，然后把系统面板关掉。资料的内容比我预想的要详细一些——系统给出的不仅是基础的住址和身份信息，还包括了一张日期分布表，用图表形式标出了过去半年内他经常出现的几个地点和对应的时间段。住址在一处普通住宅楼的三层，窗户朝南，楼下的单元门需要门禁卡才能进入，但门禁系统是几年前的老型号，存在一扇常开的侧门可以绕开。他的日常活动范围覆盖了住址周边的大约三公里半径，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地点包括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棋牌室、一条以夜宵摊为主的饮食街，以及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居民区。他在拆迁区附近的出现时段集中在晚上九点之后，偶尔会步行穿过那片区域，像是把那里当作一条连通两个活动点之间的快捷路径在使用。资料末尾还附了几张模糊的街面监控截图，截图上的时间戳显示日期跨度大约一个多月，其中一张截图上他正从一辆银色轿车的驾驶座出来，另一张是他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站着打电话，照片的像素不高，但体型和服饰特征基本清晰。

那把折叠弩还在抽屉里，赵卫国那次的焚烧已经翻篇了。我在睡前检查了一遍收纳包，弩身依然维持在折叠状态，弦的张力没有因为存放时间而减弱。箭矢的数量和摆放位置都维持着原来的状态，六支箭矢分两排卡在泡沫槽的凹槽里，每一支的箭尾都朝上，方便取用。我把收纳包的拉链拉好，把抽屉重新推回去，在黑暗里躺了下来。枕头仍然带着之前睡眠时留下的浅凹痕，我侧身躺进去，呼吸平稳，天花板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灰色，没有任何反光或移动的迹象。

第二天我开始跟踪他。早晨我没有太早出门，等他固定活动的区域和时段都已经在系统资料里有了比较完整的分布。我沿着他常走的路线走了一遍，确认了路线上的光照条件、行人密度和可藏身的位置。拆迁区附近有一段路的路灯是损坏未修复的，灯杆上的灯罩已经碎了，里面的灯管位置是空的。那段路两侧的建筑物都已拆除过半，残存的墙体露出内部的砖结构和钢筋，楼板在地面上堆成几堆，上面覆盖着一层灰尘。墙面的缺口处用铁皮板简单围挡了一下，有几处铁皮板的固定螺丝已经松脱，板面可以轻松推开一块缝隙。我站在那段路的起点处估算了一下他通过这段路所需的时间——以中等步行速度计算，从路口进入拆迁区范围到从另一端出去，大约需要三到四分钟，中间没有任何可绕行的岔路，两端都是开放式的路口，但路口周边的商铺和居民楼都有灯光，只有在路段中段的部分区域完全处于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这片区域的地面覆盖着碎砖和建筑垃圾，行走时会发出明显的踩踏声响，但我注意到靠近北侧围墙的位置有一段被踩实了的泥土带，宽度大约一臂，地面比旁边的碎砖路面更平整一些，走在上面不会触发碎石的滚动声。

我跟踪了他两天。第一天我从傍晚开始在他住址附近的棋牌室斜对面的一家小超市门口站着，买了一杯热饮，靠在外面的广告灯箱旁边。他大约晚上八点左右出现在棋牌室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扫视了街面一番，然后转身走进棋牌室里面。约一个半小时后他出来，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达那条饮食街，在一家烧烤店门口的塑料桌旁坐下来，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吃了宵夜。期间他坐在塑料椅上的姿态比较放松，说话不多，偶尔会扭头看一眼街道方向，再看一眼手机屏幕。零点过后他离开烧烤店，步行回到住址的方向，进了单元门之后没有再出来。第二天我在差不多的时段出现在拆迁区附近的位置，在一段半坍塌的围墙内侧的阴影里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当晚他没有通过拆迁区的路径，而是直接沿大路绕行了更远的距离回到了住处。

第三天晚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段没有路灯的路段，站在一处围墙的阴影里等着。围墙是那种老旧的砖砌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涸的灰浆和灰尘，砖缝里的水泥砂浆已经多处开裂脱落。围墙内侧有一片凹进去的区域，像是原本的门洞位置被砖块封住后留下的内陷空间，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侧身站立。我站在那里，后背贴着砖墙，外套的深色布料在暗处和墙面的颜色融为一体。夜间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建筑垃圾堆和裸露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零星车声。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尽量让它保持在最低的幅度，让身体在静止状态下保持均匀稳定的热量散发。

大约十点二十分，赵志鹏从街道对面走过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头，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浅色衣领，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落在人行道边缘的水泥面上，脚步传出的声响在夜间比较清晰，但在均匀的背景噪音中并不突出。他在路口转弯时往两侧扫了一眼，那一眼的扫视范围覆盖了大约一百二十度，我的位置在他的视线范围以外的夹角里，他没有停顿，继续沿着路边朝居民区方向走去。他经过围墙缺口处的碎砖堆时，我移动了几步。我从围墙内侧的凹陷中走出来，脚步落在那段被踩实了的泥土带上，没有产生碎砖滚动的声音。他背对我走路的姿态是那种稍微前倾的——肩膀微微往前收，重心略偏在前脚掌上，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我在距离他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在他转头之前完成了动作。整个过程在几秒内结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我蹲下身确认他已经停止呼吸，然后站了起来，把那把弩折叠好放回外套内侧的暗袋里，箭矢取出后放入了外套口袋内侧预先留好的夹层里。我没有多看一眼地面上那件深蓝色外套覆盖着的轮廓，转身沿着来时的泥土带往回走了大约十分钟，期间只遇到一只从围墙缺口处经过的猫，猫在夜色中看了我一眼，然后从碎砖堆的缝隙中消失了。我沿着居民区外围的街道重新走回主路，路上的车辆比刚才略微稀疏了一些，路灯光线稳定地照亮路面，我在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用现金付了款，走回街道上继续前进。

回到公寓之后，我把弩身从暗袋里取出来，用干布擦拭了一遍，然后用湿布再次擦拭了弩臂表面和弓弦槽附近容易积聚灰尘的区域。箭矢从夹层中取出，用同样的方式逐支擦拭干净，然后放回收纳包中的对应槽位，确认每一支箭的尾端都归位到了泡沫槽的凹槽之中。锁好抽屉之后我把外套挂回门后，换了居家穿的衣服，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喝完。杯底的水痕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浅色印记，边缘在灯下泛着半透明的边缘线，像是一枚被逐渐放大的指纹。我走到卫生间用温水洗了一把脸，把手指间的灰尘和可能沾上的细沙冲洗干净，然后站在洗手池前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和之前一样，没有新增加的划痕或痕迹，灯光在面部轮廓上形成的明暗分布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差不多。我关了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查看了一下进度条。那行任务描述和进度条都还在，数字又移动了一点，和之前的幅度相似，像是系统只用数字来衡量每一次操作的效果，不管它发生在什么地方、用了多长时间，只是安静地记录它们并持续向前推进。进度条末端的位置比前几天向前移动了一小段，幅度不大，但确实移动了，像是一个被缓慢填充的容器，底部已经覆盖了一层均匀的沉积物，正在向上逐渐接近某个看不见的刻度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