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不休,暮色沉沉压落定王府的檐角。
听雨阁内烛火摇曳,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的严寒,却驱不散屋内凝滞的寒意。
墨修尧依旧静坐在轮椅之上,玄色衣袍覆身,眉目半敛,倦怠病态笼罩周身,看上去如同易碎的寒玉,脆弱、清冷,仿佛风一吹便会折损。
可沈清沅心知,这只是世人所见的假象。
真正的猛兽,向来懂得蛰伏藏爪。
“府里规矩少。”墨修尧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久病后的低哑,漫不经心,“不必日日立站拘谨,往后你就在偏阁安置,照料起居即可。”
他语气闲散,看似纵容,实则句句试探。
他给她安稳的落脚处,给她看似宽松的权限,便是想看她下一步动作——是安分守己做一枚无用棋子,还是伺机窥探、打探王府机密。
沈清沅微微垂首,姿态恭顺妥帖:“民女谨记殿下吩咐,定恪守本分,不越分毫规矩。”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墨修尧抬眸,漆黑眼眸沉沉锁住她,眸光似深渊寒水,静静淌过她脸上每一寸神情。
片刻,他薄唇轻启:“听闻你略通医术?”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瞬间让沈清沅心弦微紧。
她入府履历清白干净,只写了略通粗浅女科、擅调理寻常寒疾,是太后特意为她修饰过的身世,只为让她显得寻常无害,刚好适合照料病弱的定王。
可墨修尧骤然问及,绝非随口闲谈。
他在查她的底。
沈清沅面上不起波澜,语气温顺谦和:“只是幼时随家中老仆学过几分粗浅调理之法,不敢称医术,仅能驱寒暖身、舒缓小疾罢了。”
刻意自谦,收敛所有锋芒。
墨修尧唇角微勾,笑意浅淡,不达眼底:“正好。”
他微微抬了抬自己覆着锦毯的腿,动作缓慢孱弱,全然是无力支撑的病态模样。
“本王旧疾缠身,双腿寒痛入骨,冬日最是难熬。既然你懂调理,今夜便替本王按揉一番吧。”
是试探,亦是局。
他要看看,这个过分安分、过分沉静的太后棋子,究竟藏着多少东西。
若她医术平庸,便真只是寻常傀儡、无甚威胁;若她手法精妙、深谙旧疾肌理,便说明她身世作假,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孤女。
沈清沅心中通透,自然懂得其中利害。
她躬身应下:“是,民女遵命。”
她缓步上前,屈膝半跪于轮椅之前。
素白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他膝盖覆着的绒锦之上,动作轻柔克制,分寸极稳。
隔着一层细软面料,她便能清晰感受到,他双腿寒凉僵硬,气血阻滞严重,是常年积寒、旧伤郁结、经脉受损多年的顽疾。
八年前黑云骑一战,他何止是废了双腿。
他是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半条命都葬在了边疆沙场。
沈清沅心头微涩,转瞬便压下所有异样情绪。
如今他们是君臣,是互相猜忌的陌生人,是身处棋局、各怀执念的复仇者,容不得半分多余恻隐。
她敛神静气,指尖力道轻柔缓慢,循着肌理脉络,缓缓按揉疏通。
手法看似寻常舒缓,却暗合精妙医理,精准避开所有旧伤痛点,一点点化开淤积的寒气。
她刻意收敛了十成功力,只展露三成粗浅医术,看似平平无奇,却足够舒缓寻常寒痛,刚好贴合自己“略通粗浅医术”的人设。
烛火映在她低垂的侧颜上,眉眼清浅,神色专注,一派温顺安然。
墨修尧静静垂眸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看着她克制有度、绝不越界的动作。
起初是漫不经心的审视,渐渐的,眼底漫上沉沉深意。
她的手法绝不粗浅。
寻常粗浅调理,只会揉表层皮肉,根本触碰不到深处阻滞的经脉。可沈清沅每一处力道,都精准落在旧疾郁结之处,温柔却有效,缓痛散寒,分寸精妙得堪称极致。
最可怕的是——她太稳了。
跪姿端正,呼吸匀净,指尖不颤不乱,全程心无旁骛,无半分窥探、无半分慌乱,仿佛真的只是安分伺候主子起居。
伪装得天衣无缝。
墨修尧眼底晦暗更深。
太后送来的人,从来都是刺、是棋、是刀。
可沈清沅这把刀,藏得太深,太静,太沉。
半晌,他忽然漫不经心开口,状似随意闲谈:“沈氏孤女,祖籍江南?”
沈清沅指尖微顿,转瞬恢复如常,轻声应答:“是,祖籍江南吴兴。”
“吴兴沈氏。”墨修尧低声重复四字,语气微凉,似在追忆,似在沉吟,“十年前吴兴沈氏满门清贵,忠良世家,怎会落得只剩你一人孤存?”
骤然直击核心。
空气一瞬凝滞。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烛火微晃,明明暖炉温热,却让人遍体生寒。
他在戳她的伤疤,在试探她的底线,在逼她露出破绽。
十年前沈家冤案,被朝廷刻意封存、淡化遮掩,朝野无人敢提、无人敢议。
一个区区王府孤侍,本不该知晓旧事,更不该对此有半分异动。
沈清沅心头巨浪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长睫轻颤,染上恰到好处的黯淡怯懦,语声轻浅带哑:“早年家中突逢祸事,阖府离散,旧事凄惨,民女不敢多忆。”
她低头,眉眼低垂,带出一丝孤苦无依的柔弱。
既回应了他的问话,又彻底封住所有深究的可能。
墨修尧看着她瞬间流露的脆弱,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是真伤痛不敢忆,还是假悲悯、刻意做态?
他辨不真切。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出声:“罢了。旧事不提。”
沈清沅缓缓收了手,起身垂立,恭顺道:“殿下寒气郁结稍散,今夜可安寝少痛。日后民女每日为殿下调理,可缓冬日旧疾。”
“有心了。”墨修尧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退下歇息吧。”
“民女告退。”
沈清沅躬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听雨阁。
暖帘落下,隔绝一室烛光。
踏出房门的刹那,她方才强压的呼吸微微一松,眼底温顺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深沉。
墨修尧,远比她想象的更敏锐、更可怖。
字字试探,句句挖坑,步步锁心。
今日初夜试探,她勉强稳住所有破绽,可往后日日相对,步步交锋,再无半分侥幸可言。
她抬手拢紧披风,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庭院落雪皑皑,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毫无杂质,却掩着地底深埋的血与骨。
而屋内。
沈清沅离去之后,暖意犹存,药香清淡。
墨修尧依旧静坐轮椅,指尖轻轻摩挲扶手,眸底寒凉翻涌。
身旁暗卫悄然现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王爷,已查。沈姑娘履历干净,吴兴沈氏遗孤,自幼寄养外家,无任何朝堂牵扯,确是太后亲自挑选的无根基棋子。”
“无根基?”
墨修尧低声嗤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
“能将一身戾气、满腹城府、绝世医术藏得干干净净,隐忍十年不露分毫,这般人,怎会无根基?”
他抬眸望向窗外茫茫风雪,望向沈清沅离去的清冷背影,眼底深意沉沉。
“她不是太后的棋。”
“她是藏在暗处,独自磨刀十年的人。”
是敌,是友,难辨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