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1

隆冬腊月，大靖朔风卷雪，簌簌砸在定王府朱漆落雪的檐角上，冷得彻骨。

京城谁不知，定王府是整片皇城最荒芜的地方。

曾权倾朝野、战功震天下的定王墨修尧，八年前折了黑云骑，废了一双腿，从此困于这座偌大府邸，成了朝野上下人人可嗤笑的废人。

车马停在府门之外，落雪覆满青石板路。

沈清沅抬手，轻轻拂去袖口落雪。

一身素色锦袄，外罩白绒披风，发间仅一支素玉簪，无半分华贵点缀。看着温顺、干净、无依无靠，像一株寒冬里不起眼的浅草，半点威胁也无。

也正因如此，她才被太后亲手挑中，送入这笼困蛟龙的定王府。

“沈姑娘，属下领您入府。”守门侍卫垂首行礼，态度恭敬，眼底却藏着漠然的轻视。

谁都清楚，她是太后安插进来的棋子。无根无凭、孤女一介，送入死寂的定王府，不过是个用来监视王爷起居、打探虚实的摆设。

棋子而已，掀不起任何风浪。

沈清沅微微颔首，声线清浅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恭顺：“劳烦侍卫大哥。”

她步步踏入府中。

庭院阔大，草木凋敝，亭台楼阁皆落薄雪，处处透着沉寂萧瑟。偌大王府，不见烟火，不闻人声，冷得不像人居之地，倒像一座尘封多年的囚笼，困着经年不散的阴寒。

穿过层层回廊，最终抵达正寝听雨阁。

暖帘厚重，隔绝了外头凛冽风雪，却隔不断屋内沉沉压人的死寂。

侍卫停在门外，低声通报：“王爷，太后遣的沈姑娘到了。”

屋内久久无声。

那沉默太过漫长，也太过压抑，无形之中裹挟着刺骨的威压，让廊下的风雪声都骤然安静下来。

沈清沅垂眸而立，长睫轻覆，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世人皆知定王阴郁病弱、颓废不堪，可她查遍蛛丝马迹，比谁都清楚——困于轮椅、看似废残的墨修尧，从来都不是任由摆布的弱者。

半晌，屋内才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

冷，懒，带着久病缠身的倦怠，却又暗藏翻覆人心的锐利，字字沉沉落地：“进。”

沈清沅抬手掀帘而入。

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草冷香，萦绕鼻尖。

屋内烛火昏沉，光影摇曳，衬得周遭陈设极简肃冷。正中央铺着柔软狐皮的轮椅上，坐着一道孤挺清瘦的身影。

墨修尧身着玄色常衣，袖口绣着暗纹云墨，大半身躯隐在昏暗光影里。

他微微垂着眼，修长苍白的手指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长发墨黑如瀑，散在肩头，肤色极白，眉眼深邃凌厉，偏偏覆着一层久病的倦色，看起来颓靡又孱弱。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满室温煦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漆黑瞳孔沉沉如渊，无波无澜，却像是能穿透所有伪装，直直看进人心最深处。

沈清沅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沉静温顺，屈膝俯身，行最标准的闺阁礼：“民女沈清沅，见过定王殿下。”

墨修尧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素净的衣着上，慢悠悠扫过她的每一处细节，审视意味极重。

殿内死寂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沈氏孤女，无亲无故，得太后垂怜，送入本王府中伺候起居？”

字字复述，皆是太后对外的说辞，却被他说得格外凉薄讥讽。

沈清沅垂眸应声：“是。”

“倒是乖巧。”墨修尧唇角微勾，扯出一抹极淡、毫无暖意的笑，“太后有心，总怕本王这残躯废人，在府中无人照料，日日孤寂。”

话语温柔，却字字藏锋。

沈清沅心底了然。

他什么都懂。

懂太后的猜忌，懂这突如其来的恩赐是监视，懂她这孤身入府的孤女，是一枚试探虚实的饵。

他蛰伏数年，隐忍不发，又怎会看不透这点浅显伎俩。

她依旧温顺应答，声线柔软无波：“殿下身有旧疾，府中冷清，民女愚钝，只求尽心照料，略尽绵薄之力。”

墨修尧看着她温顺低垂的眉眼，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野心勃勃的人，也见过故作柔弱、暗藏歹心的奸人。可眼前的沈清沅，太过干净，太过安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干净得，太过刻意。

寻常闺阁女子，初见他这传闻中阴郁可怖、残废病弱的定王，或多或少会有畏惧、拘谨、忐忑。

可她没有。

她的温顺是真，恭顺是真，唯独眼底没有半分惧意。

那沉静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克制与沉静，像是历经风雨，早已看淡荣辱惊惧，只是层层伪装，裹成了无害模样。

墨修尧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节奏缓慢，带着无声的审视与试探。

“抬起头来。”

清冷的命令落下。

沈清沅依言缓缓抬头。

烛火落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间，肌肤莹白，眉眼澄澈，气质清泠如溪水中月，干净又温柔，看着便是最无害的模样。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试图剖开她层层温和的伪装，窥见内里真实的模样。

而沈清沅眸光平静，坦然迎上他的审视，不惊不慌，不卑不亢。

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恭敬疏离，无半分杂念，无半分窥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对上这双幽深寒眸的刹那，心底那根沉寂十年的弦，骤然绷紧。

是他。

八年前黑云骑全军覆没，血染边疆。

十年前沈家满门蒙冤，尸骨无存。

两场横跨数年、震惊朝野的冤案，看似毫无关联，可她追查十年，所有隐秘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眼前这座定王府，指向这位隐忍蛰伏的废王。

她入府为棋，名为监视，实为寻证。

寻沈家灭门的真相，寻朝堂陈年的黑幕，寻所有冤屈背后，那场被层层掩盖的滔天阴谋。

风雪敲窗，寒声簌簌。

一室冷暖交织，两人各怀心事，两两相望，皆是伪装，皆是试探。

墨修尧看着她澄澈温顺的眼眸，良久，低声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听雨阁，照料本王起居。”

顿了顿，他语气微凉，添了一句：

“只是沈清沅——”

“定王府的水，很深。”

“入了这里，往后余生，可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话语轻柔，却带着沉沉警告，亦带着无声的试探。

沈清沅心口微沉，面上依旧浅浅垂眸，语声温和笃定：

“民女既入府中，便无抽身之念。”

风雪未歇，寒殿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