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海岸线

姜暮是被海鸥叫醒的。天蒙蒙亮，窗外的海面是灰蓝色的，潮声比夜里轻了很多，细沙上有一行不知什么动物踩过的脚印。

她翻了个身，旁边的床空了。但被子里余温还在，枕头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发现床头柜上又贴了张便利贴，靳朝的字迹被晨光浸得有些淡："楼下，我们骑摩托车。"

姜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裙子——昨晚没换，吊带裙摆皱成了一团。她套上靳朝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趿着拖鞋下楼。靳朝正跨在一辆黑色摩托上，脚撑着地，头发被晨风吹得翘了一撮。他递给她一个头盔。

"去哪？"

"随便。往南走。"

姜暮接过头盔扣上，坐到他后座，搂住他的腰。白纱裙摆在海风里一下子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靳朝发动摩托，突突突的声音在清晨空无一人的沿海公路上回响。车影从房子门口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南滑出去。

路是窄的，一边是参差的礁石和灌木，另一边是海。天从灰蓝渐变成淡橘，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光已经铺到海面上了——碎金一样一层一层的。姜暮把脸贴在靳朝后背，他的体温隔着旧T恤传过来，摩托的震动顺着他身体骨骼传进她掌心。风大，她搂紧了一些。靳朝的左手从车把上放下来，覆在她环着他腰的手背上拍了拍。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边出现一个用铁皮和遮阳棚搭起来的小摊。几张塑料桌椅插在沙滩上，老板娘正掀开一锅粥的白气。靳朝刹了车，侧头问："饿不饿？"

姜暮从他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吃。"

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老板娘端来两碗滚烫的海鲜粥，虾和蛤蜊堆得冒尖。姜暮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气。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晒得很黑，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对着他们笑了笑，转身回去又端了两个烤生蚝过来。走的时候冲姜暮眨了一下眼睛。

姜暮咬着生蚝看着老板娘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皱的，发梢打了结，鼻尖被晨风吹得通红。她扭头看靳朝："她是不是以为我们……"

"嗯。"

"以为我们私奔？"

靳朝低头喝粥，没说话，但耳朵尖在晨光里慢慢红了。姜暮用筷子头戳他手背："那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说我们结婚了，有戒指。"

靳朝放下粥碗，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是昨天婚礼结束之后三赖拍的，他们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放在沙子上，无名指上的戒指都拍进去了。"给老板娘看了。"他说。

姜暮愣了愣："你什么时候给的？"

"你喝粥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他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靳朝。他正在低头剥第二个生蚝，剥好之后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什么也没说。姜暮把那颗生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海盐和蒜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含含糊糊地说："朝朝，你变了。"

靳朝抬头看她。

"以前你不会主动给人家看照片。"

他继续剥第三只生蚝，垂着眼睛，有些遗憾又有些小得意："以前没什么照片，现在有了，还是合法的。"

吃完粥继续上路。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从灰蓝变成深蓝。靳朝骑得不快，姜暮在后座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右手边连绵的礁石和偶尔出现的渔村房子。路牌上写着什么镇什么湾的名字，她没记住。路过一个渔港的时候她看见几艘蓝漆渔船并排泊着，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翻卷，她拍了拍他肩膀："停一下。"

靳朝靠边停了。姜暮跳下摩托，赤脚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看水里——水清，能看见礁石上的藤壶和几尾银色的细鱼倏地游过去。靳朝把车支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影子投在水面上，遮住了一片光。姜暮伸手拨了一下水，凉的。她仰头看他："我想住一晚。"

靳朝低头看着她蹲在码头边仰起来的脸，鼻尖还红着——海边太阳晒的。"不住民宿。"他说。

"那住什么。"

"那边。"他抬下巴指了一下渔港末端延伸出去的一条窄长栈道，尽头是一栋灰蓝色的小房子，离海最近，台阶直接伸进水里。姜暮顺着看过去，房子旧但干净，门口晾着渔网和两件T恤，木栈道在水面上微微摇晃。

她站起来，湿手甩了甩在他T恤上蹭了两下："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蹲着看鱼的时候。"

姜暮笑了一下，牵起他的手往栈道走。木条在脚下咯吱响，水面的碎光晃在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