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西配殿的烛火燃到第三更时,忽然熄了。
守夜的小宫女趴在门槛边打盹,丝毫没察觉那一阵没来由的风。殿内暗下去的一瞬,躺在床榻上的谢云曦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的目光极亮,比烛火更甚。
她从锦被下探出手,指尖在床沿内侧某处轻轻一按——那处的木纹与别处无异,她却按出了一个极浅的凹痕。下一息,一缕极细的线香气息从床底逸出,淡得像是错觉。
是青黛放的。暗号平安。
谢云曦重新闭上眼。
殿外秋虫鸣得正急,和着远处巡夜宫人细碎的脚步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在这张网里躺了整整两个时辰,将今日在宫门前见过的人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
迎亲的礼官,长乐宫的管事太监,两个随行的太医,以及人群之中那个一身绯红的纨绔子弟。
萧景琰。
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作响。方才按那处暗格时,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是她入宫前藏进去的那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玄珠"二字。那是她在暗卫营中的代号,跟了她七年。
七年。
她从十岁起就被选入暗卫营,学的是杀人、探听、伪装、潜伏。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出任务,扮成流亡的民女潜入一座城,三日之内送了十七个人的命。那些人是大梁的叛臣,可他们死的时候,每一个都握着她的手叫她"姑娘""侄女""好孩子"。
她后来学会了不再让那些人握住她的手。
十五岁那年,组织选中她来大夏。她用了两年时间把大夏的官制、地理、边防、人情背得滚瓜烂熟,又把嗓子练得细软怯懦,走路的步子改了上百遍,最后对着镜子笑了一整个秋天——直到那笑容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苍白。
十七岁那年,她坐上和亲的马车,往大夏来了。
如今她十九岁。十九岁的谢云曦躺在长乐宫西配殿的黄花梨拔步床上,裹着蜀锦面的蚕丝被,枕着塞了荞麦壳的软枕,脚底下还焐着两只汤婆子。她这一生的锦衣玉食加起来,都不如今夜多。
可她睡不着。
——那些人今晚会不会来?
入宫前那三拨刺杀的主使还没查出是谁。她在大梁的仇家多,在大夏的仇家也不少。两国交战数年,死在大梁刀下的大夏将士,子孙们想必还记着仇。
谢云曦的指尖轻轻抚过暗格中的铜令。
来就来罢。这七年,想要她命的人,从未少过。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谢云曦的手比意识更快,翻身坐起,锦被无声落地,她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针尖淬了毒,触血即毙。
她贴着墙根移到窗边,屏息侧耳。
那窸窣声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了人声——
"……轻些轻些!别碰着那扇门!这小侯爷也真是的,大半夜把人送来,这叫什么事儿……"
是个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的抱怨。
谢云曦眯起眼。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酒意,隔着窗子传进来:"公公别怕,公主殿下若是醒了,就说是萧景琰送来的赔礼。白日里唐突了殿下,特意挑了件好东西赔罪。"
谢云曦攥着银针的手指紧了紧。
萧景琰。又是他。
老太监苦着脸道:"可这、这都三更了,殿下怕是早就歇下了……"
"歇下了就放在门口。"那声音里含着笑,"明日殿下起来看见了,自然知道是我送的。"
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重物被轻轻搁在了门廊下。然后脚步声远去,老太监的絮叨也跟着远了。
殿外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曦没有动。
她依然贴着墙根站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手里攥着那根淬毒的银针,足足等了五十息。
五十息之后,她确认窗外无人,才轻轻推开一道窗缝。
月光漏进来,照见门廊下放着一只青瓷坛。坛口封着红泥,系了一根细麻绳,麻绳上缀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打转。
谢云曦盯着那片银杏叶看了片刻。
她推门出去,赤足踩过门槛,蹲下身,将那青瓷坛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酒。
不,不只是酒。是梅子酒,埋在桂花树下过了一冬那种,香气清冽绵长,后调里还藏着一丝药草的苦。
她默默地把坛子抱进屋里,搁在桌案上。
青黛不知何时醒了,披着外衫蹑手蹑脚地进来,看见桌案上的酒坛先是一愣,随即凑近低声道:"主子,这酒……"
"萧景琰送的。"谢云曦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道,"说是赔礼。"
青黛面色一紧:"他深夜遣人来送酒,未免太招摇。"
"就是要招摇。"谢云曦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他白日里在宫门前当众跟我说话,已经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如今他深夜送酒过来,是告诉那些人——"
她顿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萧景琰要罩着这位'病美人'公主。谁想动她,就得先过他那一关。"
青黛若有所思:"他这是示好,还是下套?"
"都是。"谢云曦站起来,走到那坛酒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坛口的红泥封,"他让我欠他一个人情,顺便试探我的反应。我若接了这酒,就入了他的局;我若不接,就摆明了跟他划清界限,往后在京城孤立无援。"
她拨了拨麻绳上缀着的那片银杏叶。
叶脉枯黄,却完整无损,像是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我接不接?"青黛问。
谢云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酒坛抱起来,放进了柜子里最深处,关上门。
青黛便懂了。
主子的意思是:酒收了,人情欠了,这个局,她入了。
谢云曦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颌处,闭着眼。三更已过,窗外秋虫渐渐歇了,夜色愈发浓稠。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萧景琰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那时她坐在马车里,帘子落下之前最后一眼瞥见了他——他在揉碎一片叶子,目光追着她的马车,直到拐弯。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没能读懂。
她只知道,那是她做暗卫七年来,第一次在别人的注视下感到后背发紧。
这人太聪明了。
聪明到让她觉得危险。
可她偏偏把酒留下了。
谢云曦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萧景琰,萧景琰。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等他"改日再来"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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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云曦是被铜盆落地的声响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门外青黛的声音又惊又急:"你、你是谁?为何在此处!"
紧接着是一个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笑意回她:"青黛姐姐别怕,我是奉小侯爷之命来给公主殿下送早膳的。小侯爷说公主殿下一路奔波辛苦了,特意让府上厨子炖了参汤送来,最是养气血的。"
谢云曦掀被子坐起来。
她还没开口,那少女的声音已经穿过门缝飘了进来:"哦对了,小侯爷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昨夜那坛梅子酒,埋了三年,是他十七岁那年亲手酿的。京城里旁人求都求不来一坛,叫公主殿下省着点喝。"
青黛显然愣住了,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你回去替我……替我们公主谢过小侯爷。"
"不客气不客气。"少女笑嘻嘻的,"那参汤我搁这儿了,青黛姐姐记得让公主趁热喝。我先走啦,回头还得跟小侯爷回话呢。"
脚步声蹦蹦跳跳地去了。
谢云曦坐在床上,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她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抬手按住额角,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三年。
十七岁那年亲手酿的。
十七岁……那不就是他刚从那场打了整整两年的边境之战回来的时候?传闻镇北侯世子萧景琰十七岁便上了战场,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了少将军的名声,回京之后却性情大变,整日厮混在京城酒肆勾栏,成了人人皆知的纨绔子弟。
那坛梅子酒,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唯一一点温存吗?他竟舍得送给她。
谢云曦慢慢放下手。
窗外银杏的枝影在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她望着那影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轻轻弯了弯唇角。
也罢。他来日要来看她喝酒,那她便等着。
看这场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g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