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三年,秋。
长乐宫门外银杏黄了。
谢云曦掀开马车的帘子,一片枯叶便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膝头。她低头看了看,将那叶子拈起,指尖微微用力,叶脉便碎成了细末,混着秋风散了。
她松开手,对身侧的侍女笑了笑:"今年的秋,来得早了些。"
那侍女名唤青黛,是她从大梁带来的心腹,此刻正跪坐在她脚边,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极轻:"公主,快到宫门了。"
谢云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外锣鼓喧天,京城的百姓夹道围观,议论声像是潮水一样涌进车厢里来。她听见有人在说"和亲公主",有人在说"大梁年年战败",还有人在说"听说那位公主是个病秧子,也不知能活几日"。
她垂着眼,将那些话一一听进去,面上依旧是那副苍白羸弱的模样。她的嘴唇是淡的,脸色是白的,连手指都泛着一种病态的青色,像是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这便是大梁送来的和亲公主——胆小、怯懦、体弱多病。
是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的。
青黛低声道:"公主,前头来了迎亲的仪仗,奴婢扶您下车。"
"嗯。"
车帘掀开的一瞬,秋阳刺目而来。
谢云曦眯了眯眼,动作迟缓地探出身子,一只手扶着青黛的手臂,另一只手拢着身上的披风。那披风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瘦梅,风一吹便显出单薄的身形来。
她站在马车前的脚踏上,脚下的虚空让她微微晃了一晃,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人群中立时响起一片怜悯的叹息。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哟,这就是大梁送来的那位病美人?"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中。
谢云曦抬了抬眼。
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路,一个年轻的男子从后面踱步而来。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锦袍,金冠束发,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通身的打扮精致奢靡,偏偏那副神情却吊儿郎当的,像是刚从哪里喝醉了酒回来似的。
他走到她车前,仰头望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滑到她的手,再回到她的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笑。
"这模样,倒是比传闻中还要弱上三分。"他歪了歪头,"怕不是风一吹就要倒了吧?"
谢云曦垂下眼,极快地缩了缩肩膀,往青黛身后躲了半分,像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她声音细细的:"阁下……是?"
"我?"男子笑了一声,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萧景琰,镇北侯府的小侯爷,京城第一纨绔,专程来看热闹的。"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身后跟着的几个侍从也满脸堆笑地应和:"对对对,我们小侯爷最爱看热闹了。"
谢云曦低着头,嘴唇抿了抿,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般直白无礼的人。
可她笼在袖中的那只手,无名指微微曲了一下。
那是大梁暗卫传讯的暗号——危险。
此人危险。
萧景琰似乎浑然不觉她心里的戒备,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另一种更为清冽的气息。
像是雪后的松针。
"公主殿下,"他忽然收了几分笑意,声音压低了些,"远道而来,大梁的路,不好走吧?"
这话问得平常,像是在关心一个远客。
可谢云曦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瞬。
大梁路不好走——这话旁人听来是客套,可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入京之前,途中遭遇了三拨刺杀,一拨伪装成山匪,一拨混在送亲的使团里,最后一拨,来的是大夏边境的流寇。那些人的刀锋上淬了毒,摆明了不想让她活着抵达京城。
她的身份是秘密,可她的命,显然已经被人盯上了。
这个看似纨绔的萧景琰,是在问她:路上那些人,你知道了?还是说,你本就是那些人没能杀死的那个?
她抬起眼来,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多谢……小侯爷关心。路上虽有些颠簸,好在一切平安。"
她把"颠簸"二字咬得极轻,目光却在他腰间的白玉佩上停了一瞬。
那玉佩的底部,刻着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军中的记号,只有上过战场杀过人才会在私物上留下这样的印记,用以计数。
一个纨绔子弟,腰上却挂着杀过人的玉?
谢云曦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了惊的模样。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又笑起来,退后一步,大声道:"公主殿下这身子骨,怕是要好好养着才行。不如改日我请公主去城外跑马?听说骑马最能强身健体了!"
他身后的侍从们都哄笑起来,有人起哄道:"小侯爷,公主殿下怕是连马都上不去吧!"
"那就抱上去嘛。"萧景琰拍了拍手,说得轻佻至极。
谢云曦的脸红了一瞬——是真的红了,连耳根都染了薄薄一层粉色。她攥紧了披风,结结巴巴地说:"小、小侯爷说笑了……"
长乐宫的迎宾太监终于看不下去,战战兢兢地上前来打圆场:"小侯爷,公主舟车劳顿,陛下有旨,先请公主入宫歇息……"
萧景琰这才侧开身子,给马车让出一条路来,那动作潇洒随意,偏偏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去吧去吧,"他挥了挥手,笑意更深,"改日再来看望公主殿下。"
马车重新辘辘向前,驶入长乐宫高大的宫门。
谢云曦坐回车厢里,帘子落下的一瞬,她脸上的红晕便褪了个干净。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青黛凑过来,用气声问:"主子,那个小侯爷……"
"不是小侯爷。"谢云曦睁开眼,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怯懦之色,"他腰间那枚玉,杀过七个人。那是军功。"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谢云曦转头望向车窗外渐行渐远的宫墙,秋日的阳光在朱红的墙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大梁的路,不好走吧?
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也不知道他今日这番做派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只为了看个热闹。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
他说"改日再来"的时候,眼底分明没有笑意。
那双眼睛在那一刻是极冷的,冷得像出鞘的刀锋。
谢云曦收回视线,慢慢合上眼睛。
萧景琰。
镇北侯府。
她将这六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搁在了最深处。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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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门外,人群已经散了。
萧景琰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捏着一片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慢慢碾碎。
他身后一个灰衣侍从低声道:"将军,如何?"
萧景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淡得像风:
"装的。"
"什么?"
"方才那句'阁下是',她说慢了半拍。"他松开手,碎叶从指间洒落,"真正胆小的人,听见有人叫住自己,会立刻抬头看。她等了两息才抬——那两息里,她在判断我是谁,想干什么。"
灰衣侍从愣了愣:"所以……"
"所以这位大梁来的病美人,胆子大得很。"萧景琰转过身,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笑容,"有趣。"
他甩了甩袖子,大步往街市的方向走去,声音扬起来:"走!醉仙楼喝酒去!今儿小爷高兴!"
身后侍从忙不迭跟上,一串笑声散在秋风里。
银杏树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秋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