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温柔乱我避祸初心

天色渐亮，鱼肚白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清晨薄雾顺着窗纱涌入清芷殿，吹散昨夜僵持整夜的沉闷。案上烛火燃至尽头，短短一截蜡芯静静立着，一如隔了整夜距离的两人，隔阂分毫未消。

苏晚卿在窗边静坐了一整夜，彻夜无眠让她眼底浮起浓重倦意，面色苍白单薄。夜风侵骨，肩头早已僵硬，可身上寒凉远不及心口爱恨交织的煎熬来得磨人。她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外间软榻的萧珩身上。

他并未躺卧安歇，只是靠着榻沿闭目浅憩，长臂搭在膝头，褪去朝堂杀伐凌厉，只剩温润柔和的轮廓。哪怕休憩之时，脊背依旧挺直，难掩一身帝王风骨。苏晚卿看得真切，他眼尾蔓延开清晰的红血丝，分明同她一样，熬过了整整一夜。

养心殿锦被暖炉样样俱全，他偏要执拗守在这座清冷宫殿，无声陪着她耗到天光破晓。细密酸涩瞬间缠上心头，压得她呼吸微滞。重生之后她日日警醒自己斩断情意，收敛所有贪恋，刻意守礼疏远，以为筑起的心墙坚不可摧。可萧珩从不用强权逼迫，只用沉默绵长的温柔，一点点瓦解她所有防备。

他看透她躲闪伪装，察觉她深埋心底的恐惧，哪怕她次次推开、句句冷淡，他也从未动过半分怒意，只是安静等候，偏执又纯粹。苏晚卿垂落眼睫，掩去眼底汹涌的湿意，心底防线摇摇欲坠。她不敢再沉溺，只要再多一丝暖意，她便会忘记前世雪夜白绫、幼子啼哭的惨痛过往，心甘情愿再次奔赴那要命的盛宠。

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春桃端着洗漱温水轻步进门，抬眼撞见榻上的帝王，当即屏住气息跪地行礼。细微响动打破一室安静，萧珩缓缓睁眼，漆黑眸子一瞬恢复清明，视线下意识先落在窗边苏晚卿身上。

四目相撞，苏晚卿飞快移开目光，起身垂身行礼，礼数挑不出半分差错，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早安。”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萧珩望着她憔悴失色的脸庞，眉心轻轻蹙起，嗓音因整夜未眠变得沙哑低沉。“你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苏晚卿随口寻了托词：“夜里风寒难以安睡。”

萧珩清楚她是刻意回避真话，却没有戳穿。他缓步走向她，挺拔身形将微凉晨风尽数隔绝，抬手时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快要触到她微凉脸颊时，又骤然停顿，生怕这个举动会让她受惊躲闪。

苏晚卿浑身下意识紧绷，微微偏头避开他的靠近。这个细微的躲闪落在萧珩眼中，心口泛起一阵难言的落寞，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身子熬坏如何是好。”萧珩声音放得柔软，“御膳房即刻备好暖胃粥品，你趁热吃些补一补。”

“多谢陛下体恤，臣妾稍后自会进食。”苏晚卿始终垂着头，不愿与他对视，“陛下今日早朝在即，不宜在此久留，还请陛下先行回宫整理朝服。”

又是逐客的说辞，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萧珩静静伫立在她身前，沉默片刻，没有如昨夜一般执意留下。天光已经大亮，早朝时辰将近，他的确不能继续逗留。

“朕今日处理完政务便再来看你。”萧珩没有强求，只留下一句笃定的话，“你不必刻意避开，也不必勉强自己恭顺伪装，在朕面前无需如此辛苦。”

苏晚卿指尖死死攥紧衣料，不敢应声，唯有沉默以对。

萧珩不再多言，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李福全备好銮驾，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窗边单薄的身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执拗。他知晓她心中壁垒厚重，可他不会放弃，总有一日，他要让她心甘情愿放下所有顾虑，不再独自承受恐惧。

帝王一行人离去后，清芷殿终于恢复往日安静。春桃上前扶住身形发虚的苏晚卿，满眼心疼。“小主，您何苦这般为难自己，陛下满心满眼都是您，您这般冷淡，看着实在伤人。”

苏晚卿走到桌前，望着那半碟昨日留存的桂花糕，鼻尖发酸。她何尝不知萧珩情深，可前世血淋淋的结局时时刻刻提醒她，极致宠爱从来都是穿肠毒药。

“春桃，你不懂。”她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无力，“我若是贪恋这份温柔，日后只会万劫不复。”

晨光铺满殿内地面，海棠花瓣落在窗沿，美好景致落在她眼中，只剩满心惶惑。她一心只求平淡安稳避开灾祸，可萧珩源源不断的温柔偏爱，总是轻易动摇她死守的决心，让她分不清自己这般步步退让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