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殿烛火摇曳,夜色静谧,却藏着化不开的僵持。
苏晚卿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及时刹住,心头一阵惊悸。
重生一事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此生唯一的救赎,也是她绝不能外露的软肋。若是让任何人察觉端倪,不仅她自身难保,整个丞相府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快速压下眼底慌乱,垂眸敛神,声音温顺平淡:“臣妾只是觉得往日太过任性,惹人闲话,如今只想安分度日。”
萧珩静静看着她,眸光深邃,半点也没有被她的说辞糊弄过去。
他太懂她了。
从前的苏晚卿,热烈直白,喜欢便黏着他,委屈便告诉他,从不会藏着心事,更不会对他这般客套疏离、步步设防。
“只是安分?”萧珩缓步上前,身影轻轻笼罩住她,“卿卿,你看着朕的眼睛说。”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温柔里藏着固执,让人无从逃避。
苏晚卿指尖微颤,硬是逼着自己稳住心神,抬眼淡淡回望他,眼底干净温顺,唯独没有从前半分贪恋。
“是。臣妾只想在深宫安稳度日,不惹纷争,不沾盛宠。”
这一世,她真的只想活着。
熬过深宫算计,躲过世家倾轧,避开那场大雪寒死、白绫夺命的结局。她不求宠爱,不求圣眷,只求平安终老。
可她越是淡漠退让,萧珩的心就越是慌乱不安。
“所以,你疏远朕、推拒朕、不愿见朕,都是为了所谓的安稳?”萧珩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受伤,“你以为离朕远一点,就能躲开所有风波?”
苏晚卿轻轻点头:“盛宠最是招妒,树大招风,臣妾不愿再做众矢之的。”
她字字诚恳,句句安分,落在萧珩耳中,却字字刺心。
他坐拥天下,掌万民生死,护得了万里河山,偏偏护不住一个想要拼命逃离他的她。
萧珩沉默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轻轻噼啪的声响。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又执拗:“你想安稳,朕可以给你一世安稳。”
“你想避祸,朕可以替你挡下所有祸事。”
“唯独推开朕,不行。”
简单三句,霸道又深情,是帝王最直白的迁就,也是他不肯退让的心意。
苏晚卿心口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湿热。
前世的他,也是这般事事护她、处处宠她。
可最后呢?
她成了朝野攻击他的利器,成了世家夺权的牺牲品,落得身死冷宫,连襁褓中的孩子都没能护住。
深爱太沉重,盛宠太致命,她真的不敢再要了。
“陛下。”她压下喉间哽咽,语气依旧恭顺,“帝王恩宠最是无常,今日万般偏爱,来日或许便是万丈深渊。臣妾胆小,不敢赌。”
这话彻底刺痛了萧珩。
他定定望着她苍白隐忍的小脸,看着她眼底深深藏着的恐惧与悲凉,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越发浓重。
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对他的宠爱惧怕至此。
“朕的心意,从来不会变。”萧珩眸色沉沉,无比认真地看着她,“朕对你,从来不是一时恩宠。”
苏晚卿别开眼,不敢再听,也不敢再信。
前世他亦是真心,可真心抵不过人心险恶,抵不过朝堂权衡,抵不过滔天流言与世家逼迫。
与其将来痛彻心扉,不如现在彻底疏远。
“夜深了,陛下请回吧。”她再次轻声逐客,姿态恭敬,却疏离得毫无温度,“后宫规制在此,陛下留宿清芷殿,于陛下名声、于臣妾分寸,皆不合适。”
又是规矩,又是分寸。
萧珩薄唇微抿,心头郁结难舒。
他一步步放下帝王身段,迁就她、纵容她、探寻她,可她始终隔着一层坚冰,任凭他如何温暖,都不肯融化半分。
“规制?”他低低反问,带着一丝无奈,“在你眼里,朕与你之间,只剩下规制分寸?”
苏晚卿不语,默认一切。
沉默,便是最狠的回答。
萧珩望着她清冷倔强的模样,终是不再逼她辩驳,只是语气坚定:“今夜朕不走。”
“朕不碰你,不扰你,只是陪着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重回外间软榻落座,身姿挺拔,态度坚决,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苏晚卿看着他固执的背影,满心无奈,却再也无从劝说。
她知道,他一旦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无奈之下,她只能退至窗边静坐,与他保持着远远的距离。
偌大的清芷殿,一灯如豆,两人一室,却形同相隔万里。
一人死守过往阴影,拼命避宠求生。
一人深陷深情执念,拼命想要靠近。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吹动窗纱轻轻晃动。
苏晚卿靠在窗边,整夜未敢合眼。
脑海里反复盘旋前世惨死的画面,又不断闪过眼前男人深情落寞的眉眼,两种情绪反复拉扯,折磨得她身心俱疲。
她怕重蹈覆辙,又舍不得彻底断念。
而外间软榻上的萧珩,亦是彻夜未眠。
他静静望着窗边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目光温柔又偏执。
他看不懂她的转变,猜不透她的心事,却无比确定一件事——
他的小姑娘,藏着天大的委屈与恐惧。
她越是退让避宠,他便越是执念深陷,无法放手。
窗外天色微亮,夜色褪去,天际透出浅浅鱼肚白。
一夜僵持相伴,无人言语,却让两人之间的拉扯,更深了几分。
苏晚卿轻轻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声无力叹息。
这一世,她想要的安稳,好像从推开他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求而不得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的留守,仅仅只是帝王偏执追妻的开始。往后漫漫深宫,她避一寸,他便近一尺,她退一步,他便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