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素白屏风上,一道步步退让,一道寸寸紧逼,僵持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卿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绞着衣料,耳尖微微发烫。萧珩方才那句“朕不走”沉沉砸落,搅得她心里那道用前世血泪筑起来的防线摇摇欲坠。她不敢抬眼去望他眼底翻涌的执拗,只盯着脚下青砖,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晚风。
“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后宫还有诸位妃嫔等候,陛下不该困在臣妾这清芷殿中,平白耽误歇息。”
又是劝他去旁人宫里的说辞。
萧珩眸色暗了几分,上前半步,两人之间仅剩咫尺距离,独属于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将她整个人包裹住。他微微俯身,视线强行攫住她躲闪的眼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间碎发。
“旁人?”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朕自始至终,只想来你这里。”
苏晚卿心口猛地一抽,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薄雾。
前世她盼了一辈子的偏爱,如今摊在眼前,她却只能拼命往后躲。永安二十七年冷宫那漫天风雪、幼子撕心裂肺的啼哭、脖颈冰凉的白绫一遍遍在脑海盘旋,硬生生将那点翻涌的心动死死压了下去。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面上重新覆上一层恭顺淡漠:“陛下乃是天下之主,六宫皆属陛下,不可独独偏爱臣妾一人。盛宠招妒,于陛下朝堂、于臣妾自身,皆不是好事。臣妾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奢求帝王独宠。”
“安稳?”萧珩轻笑,笑意里却裹着化不开的烦闷,“你以为一味疏远朕,退让避宠,便能换来安稳?”
他伸出手,这一回没有再试探触碰,只是悬在她脸颊侧方,眼底满是痛惜:“那些世家朝臣、太后外戚,忌惮的从来不是你朕眼前的温存,是丞相府手握的兵权,是你若诞下皇子,会动摇旁人的利益根基。就算你闭门不出,从不争宠,该来的算计,一样躲不掉。”
苏晚卿一怔,抬眸看向他。
她重生归来,只一门心思认定收敛锋芒、推开帝王就能避祸,从未细想过这一层。
萧珩将她细微的动摇尽收眼底,语气放软,带着几分哄劝的温柔:“卿卿,你以为推开朕,就能独善其身?恰恰相反,没有朕护在你身前,深宫刀光暗箭,你连自保都难。从前你肆无忌惮依赖朕,朕尚能替你挡下所有风雨,如今你刻意与我生分,反倒给了旁人拿捏你的机会。”
字字句句,戳中她心底最深的惶恐。
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前世独宠带来的惨烈结局实在太过刻骨铭心,她不敢再赌一次。
“可前世……”话到嘴边,她猛然顿住。重生之事乃是天大秘辛,万万不能吐露半分,若是被旁人知晓,定会扣上妖言惑主的罪名,到时候不止她,整个丞相府都会万劫不复。
萧珩敏锐捕捉到她话头戛然而止,眼底藏着浓重的悲凉,心头疑惑更甚:“前世什么?”
苏晚卿慌忙敛去失态,垂下眼睫遮掩慌乱,强自镇定改口:“臣妾只是说,从前年少无知,仗着陛下疼惜肆意妄为,惹下不少非议,如今想来满心愧疚,不愿再重蹈覆辙。”
这套说辞空洞无力,萧珩哪里会信。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藏着一段他无从知晓的恐惧,那绝望绝非仅仅是后宫非议就能催生。
“朕从前纵容你,从未觉得是麻烦,何来重蹈覆辙一说。”萧珩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一轮孤月,背影孤寂,“朕记得那年冬日大雪,你偷跑出宫寻我,冻得双手通红,却捧着亲手做的梅花糕不肯撒手;记得太后屡次为难你,你扑进我怀里落泪,只说只想留在我身边。那时的你,从不会想着推开我。”
过往温情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铺陈开来,敲在苏晚卿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些鲜活热烈的时光,是她两世以来最珍贵的念想,可也是将她推入地狱的导火索。
“此一时彼一时。”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压下喉间哽咽,“如今臣妾只想安分守礼,做一个合格的后宫妃嫔,不再让陛下因臣妾落人口实。”
萧珩转过身,望向她倔强单薄的身影,眼底的偏执愈发浓烈。
他执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朝堂百官、后宫妃嫔,无一人敢违逆他的心意,唯独眼前这女子,拼了命也要与他划清界限。
“朕不在乎旁人口舌。”他缓步折返,重新站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江山万里,朕都能稳稳握住,区区朝臣非议、后宫流言,还不足以逼得朕推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卿卿,不必拿规矩本分当借口,告诉朕,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无论是什么难处,朕都替你解决,不必你独自藏在心里煎熬。”
苏晚卿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才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不能说,也说不出。
总不能告诉眼前这位帝王,再过数年,他会听信谗言,将她打入冷宫,亲眼看着她自缢雪中,失去他们尚且年幼的孩子。
这般荒诞的话,只会让萧珩以为她心智失常,徒增隔阂。
良久,她只是轻轻屈膝一福,依旧是那副温顺疏离的模样:“陛下多虑,臣妾没有半分难处,只是看透深宫情爱浮华,不愿再贪恋恩宠罢了。”
这番话,等同于直白告诉他,她不爱了。
萧珩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分,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沉默许久,才低低开口,嗓音裹着沉沉受伤:“看透浮华?在你眼里,朕给你的所有偏爱,都只是浮华泡影?”
苏晚卿心口酸涩发胀,不敢应声,只能垂首沉默,用无声的态度默认。
见她不肯有半句辩驳,萧珩心底那股不安与挫败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吞没。他不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她垂落的发顶,良久,缓缓开口:“好,朕不逼你。”
苏晚卿微微松了口气,心底却漫开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
可下一秒,萧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执拗到底的温柔:“但朕不会如你所愿,疏远避让,断了这份情意。你想安分避宠是你的事,朕如何待你,是朕的心意,由不得你做主。”
话音落下,他抬手拿起桌案上那碟唯一留下的桂花糕,指尖捻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这块桂花糕,是白日你唯一留下的吃食,可见你心里,终究没有全然放下。”
清甜的桂花香气萦绕鼻尖,是她刻在心底的味道。苏晚卿望着他近在咫尺的指尖,喉头滚动,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
萧珩却微微抬手,轻轻抵住她的下颌,力道轻柔,却不容她躲闪分毫。
“尝一口。”他低声哄劝,“就当,给朕一点念想。”
眼底的落寞与期盼交织,看得苏晚卿心头防线寸寸崩塌。她终究狠不下心,微微张开唇,小口咬下一小块桂花糕。
甜意漫开舌尖,可落在心底,却是一片苦涩。
萧珩见她吃下糕点,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收回手,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不再步步紧逼,却也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今夜朕留在这里。”他淡淡出声,截断她即将出口的逐客之言,“你不必拘谨,朕只是陪着你,不扰你安歇。”
苏晚卿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慌乱:“陛下万万不可,后宫礼制森严,臣妾……”
“礼制约束不了朕。”萧珩打断她,转身走到内侧软榻坐下,“朕就在此处待至天明,你若嫌碍眼,自去内室歇息便可,不必管朕。”
他态度坚决,丝毫没有退让的余地。
苏晚卿望着他孤坐软榻的挺拔身影,满心无奈,却再也说不出驱赶的话语。
窗外月色清寒,殿内一烛微光。
一人满心防备,步步避宠,一人偏执守候,不肯放手。
春桃守在殿外廊下,听见殿内交谈渐渐平息,只余下一片安静,心底暗暗叹气。自家小主一心想要避开陛下,可陛下满眼皆是小主,这般拉扯折磨,不知何时才能了结。
而御书房送来的暗报,悄然送到了李福全手中。
内侍捧着密信,望着殿内灯火通明,心底清楚,陛下对苏小主的心思,早已深到无可转圜。往后小主越是避让,陛下只会越发偏执上心,这深宫之中,一场痴缠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