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深冬,漫天鹅毛大雪把冷宫的残垣盖得一片惨白,冷风吹进单薄素衣,冻得苏晚卿骨头缝里都发疼。
三尺白绫悬在朽木横梁上,太后一身华贵凤袍,站在不远处,眼神冷得像殿外冰封的湖面。她身边宫人捧着明黄赐死圣旨,字字句句都在数落她的罪过。
“苏晚卿,你一介丞相庶女,凭借帝王偏宠,在后宫横行无忌,恃宠祸主,引得朝野上下非议不断。如今你诞下皇嗣,若留你性命,他日必定凭借皇子搅乱朝堂,今日哀家便替江山社稷除了你这祸水。”
苏晚卿扶着酸痛的腰,那是半个时辰前刚生下小皇子留下的伤痛,襁褓里孩儿还在隔壁偏房啼哭,她却要在此处赴死。
她曾是整个大胤最风光的女子。
父亲是当朝丞相,可她生母只是不受宠的侍妾,在家中活得如同透明草芥。直到选秀那日,少年天子萧珩一眼相中她,一纸圣旨将她接入宫中,从此万千荣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世人都说萧珩疯了。
他登基之后,按照礼制充盈六宫,名门贵女、世家千金尽数纳入后宫,一座座华美宫殿拨给她们居住,可那位九五之尊,自始至终没有踏去过任何一座偏殿。
三千粉黛,全是摆设。
萧珩的温柔、纵容、甚至是毫无底线的偏袒,从来只给她苏晚卿一人。
前世的她被这份独宠迷昏了头,活得肆意张扬,半点不懂收敛。看哪个妃嫔碍眼,便随意罚禁足、撤份例;宫中祭祀大典,她嫌规矩繁琐当众推脱;就连王公贵族的家眷入宫朝拜,她一时不快也敢当众甩脸色。
无数奏折堆在御书房,文武百官轮番进谏,恳请陛下制衡恩宠,雨露均沾,规劝她恪守妃嫔本分。
可萧珩从来没有过半分责备。
她闯下多大的祸,转头自有帝王替她收拾残局。朝臣的指责他压下,世家的不满他安抚,太后的规劝他敷衍,所有人的委屈,到了他这里,都比不上她皱一下眉头。
那时的苏晚卿只觉得甜蜜,只当自己拥有了世间最好的偏爱,全然没有想过,这份独一无二的盛宠,是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
她总以为萧珩是手握江山的帝王,有足够的力量护住她,却忽略太后根深蒂固的权力,忽略满朝世家对独宠的忌惮。
直到此刻白绫垂落,死亡近在眼前,她才看清所有人眼底藏了许久的恶意。
“陛下……他知道您今日赐死我吗?”苏晚卿声音嘶哑,雪沫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珠。
太后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陛下此刻正在御书房处理紧急边关奏折,哀家已经派人封锁消息,等他察觉之时,你早已魂归九泉。他纵使再宠爱你,难不成还能为一个妖妃,忤逆皇家礼制,与整个朝堂作对?”
苏晚卿心口骤然一抽。
她太了解萧珩了。
那个执掌万里山河,对外杀伐果决、从无半分心软的帝王,唯独面对她时,会卸下所有冰冷盔甲。
他坐拥六宫,后宫美人无数,可这么多年,他身心干净,自始至终只碰过她一人。夜深独处时,他会抱着她轻声说,偌大皇宫太过空旷,唯有她身边才算得上家。
从前她只当情话听,此刻濒死之际,她才猛然明白,若她今日死在此处,往后漫长岁月,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只剩他孤身一人。
再也无人能让他放下帝王身段,撒娇示弱;再也无人能让他不顾一切,与全天下为敌。
往后六宫依旧空寂,万千宫阙,只剩他独自坐于龙椅,岁岁年年,无人相伴。
一股刺骨的悔恨席卷全身,苏晚卿浑身颤抖。
她好后悔。
后悔从前仗着他的偏爱肆意妄为,不懂藏拙,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后悔没有早早看清太后的野心,没能提前规避杀身之祸;后悔没能好好抱住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帝王,告诉他,她其实也怕失去他。
宫人上前,强行将白绫套在她脖颈间,粗糙的布料勒紧皮肉,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耳边依稀还能听见远处皇子微弱的啼哭,眼前闪过无数和萧珩相处的画面。
御花园里,他亲手为她折下盛放的海棠;暴雨夜里,他放下朝政赶来偏殿,只为陪她解闷;朝臣当庭弹劾她,他直接掷下奏折,直言朕的妃子,轮不到旁人置喙。
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萧珩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这样烈火烹油的盛宠,只求收敛锋芒,安稳陪在他身边,避开所有灾祸,再也不要让他承受孤身一人的孤寂。
脖颈间的窒息感骤然加重,苏晚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扑面而来的不是冷宫刺骨的寒风,而是淡淡的茉莉熏香,柔软锦被裹着身体,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苏晚卿茫然地眨了眨眼,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光滑细腻,没有丝毫勒痕,身上也没有刚生产过后的酸软痛感。
她僵硬地转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她刚入宫时居住的清芷偏殿,陈设简单雅致,桌上摆着半盏没喝完的清茶,窗边还放着她初入宫那日佩戴的玉簪。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没有漫天飞雪,是暮春温和的光景。
她颤抖着抬手,看向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掌,这不是生过孩子、常年在冷宫受尽磋磨的手,是刚刚及笄,初入皇宫的少女的手。
一道熟悉温和的男声自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缓缓靠近,带着独属于帝王清冽又温柔的气息。
“晚卿,今日御膳房新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朕特地给你送过来。”
苏晚卿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殿门。
玄色龙纹锦袍的男人缓步走入,墨发束起,头戴玉冠,眉眼俊朗深邃,正是年轻许多、尚未被失去她的痛苦折磨得眼底布满阴郁的萧珩。
他手中提着食盒,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与生俱来的帝王冷意尽数消散,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宠溺,一如前世无数个朝夕。
苏晚卿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她刚刚入宫,还未恃宠张扬,太后的忌惮尚未根深蒂固,朝堂之上也还没有铺天盖地的弹劾奏折。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不会再仗着萧珩毫无底线的偏爱横行后宫,不会再成为旁人眼中祸乱朝纲的妖妃,她会收敛所有棱角,谨言慎行,躲开所有致命圈套。
她要护住自己,护住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若失去她便要孤寂一生的帝王。
萧珩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眼眶泛红,心头瞬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温热:“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宫里有人欺负你?”
前世每当她露出这般委屈模样,萧珩定会立刻替她出头,不问缘由,先将所有可能招惹她的人责罚一遍。
苏晚卿下意识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萧珩伸在半空的手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还有不易察觉的落寞。
从前的苏晚卿,从来都是主动往他怀里靠,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从未有过这般刻意疏离的举动。
苏晚卿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压下想要扑进他怀中的冲动,轻声开口,语气温顺恭谨,和前世骄纵肆意的模样判若两人:“陛下多虑,臣女无事,只是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失态罢了。”
她刻意拉开距离,恪守君臣妃嫔的本分,不敢再贪恋他半分毫无保留的偏爱。
可她看不见,身前帝王望着她疏离的侧脸,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已经悄悄蒙上一层困惑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