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后,似乎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出过门了。
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半间屋子。地上摞着半人高的空泡面桶,包装纸和快递盒堆在墙角,时不时有虫子蟑螂在上面爬过,整个房子都充斥着一股恶臭味。键盘缝隙里嵌着饼干渣,鼠标垫边角磨得起了毛,桌角的药瓶倒在了桌边,撒了大半瓶,白色的药片悄悄滚在木质桌面上,像一颗颗失了光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
我蜷在电脑椅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似乎是太久没接触阳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旧的新的疤痕叠在一起,是这些年发病时,控制不住伤害自己留下的痕迹。
屏幕上停留在聊天界面,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年前的,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我们算了吧。」
发送人是苏晚。
我和苏晚在一起两年,是我十八年烂泥一样的人生里,唯一开过的花。
苏晚有双相情感障碍。躁期的时候她像个小太阳,会奔波好几公里只为了我喜欢吃的路边摊,痛苦绝望的时候她会一直安慰我
哪怕那时候已经是深夜,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星星,趴在我耳边说
「我们以后要住带阳台的房子,养一只三花猫]
郁期的时候她又像沉进了冰湖,把自己锁在衣柜里,不吃不喝,连他敲门都不应,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说。
「我不配……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我懂这短短的几个字里面藏着些什么...从小被父亲踹在地上骂「废物」,被同学堵在厕所里浇脏水,被所有人孤立排挤的人,最懂这种,幸福砸到身上都不敢伸手接的惶恐。
我以为两个碎掉的人凑在一起,能互相拼出个完整的形状。我攒钱给她买的戒指,记得她不吃葱,她郁期时我就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就这样静静的抱着她,给她擦去眼里的泪花。
两个人相互依偎而眠,彼此身上的气味像安神药一样,让人安心。
十八岁生日刚过,我的精神病症状再一次彻底失控了。幻觉和梦境不分昼夜地缠上来,我把苏晚当成当年的霸凌者推出去,会半夜拿着菜刀守在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嘶吼。苏晚陪着我跑了无数次医院,药换了一轮又一轮,我的状态却越来越差。
只记得分手那天是个阴天。
苏晚刚从郁期里缓过来,脸色苍白,我看见了她穿上了那件从他们相识相爱到最后结束的见证衣物米白色卫衣。她把我送的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戒指,我画的便签小画,情侣款的钥匙扣,一样都没带走。
「我爸妈说了,我这样的人,就该找个正常人,过安稳日子。」
她声音很平,没有哭,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我连自己都爱不好,没法爱别人。也……没法接受别人爱我。再耗下去,我们两个都会烂在这里的。」
我坐在床边,手指抠着床单的破洞,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资格留她。我自己都烂在泥里,怎么好意思拉着她一起沉。
苏晚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顿了三秒,没回头。门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很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走的时候,偷偷把那张画着小太阳的便签纸,揣进了卫衣最里面的口袋。
自从她不在身边之后,我就彻底没出过一次门了。
现实、梦境、幻境的边界像被水泡软的画纸,一天比一天模糊。有时候我醒过来,以为自己还在初中的厕所,鼻尖全是厕所恶心的味道;有时候我对着电脑打字,耳边突然就会响起父亲的怒骂和同学的哄笑,震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一天我梦见苏晚回来敲门,冲过去开门,门外只有穿堂的冷风,卷着落叶打在我脸上,这是第几次了呀?我还以为你回来了呢。
第十八天的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看着那些水渍慢慢扭曲成一张张脸——父亲的,霸凌者的,苏晚流着泪的。
笑了笑,伸手去碰那些脸。
「都来了啊。」我轻声说,「那就……一起走吧。」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我。
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喉咙勉强发出冷硬的声音,一个喉咙勉强发出温润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喊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我」,又像别的什么。我努力想听清,拼命的想抓住,却只抓到一片空茫的灰雾。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我没写完的文档里。
那是我偷偷写的、关于我和苏晚的小故事,最后一行写着:「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个正常人,好好爱你。」
桌上的老钟,这一刻,永远定格在了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