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你又来了啊。”
穆祉丞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背后出现。
王橹杰放下相机,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来了,而且不是第一次来,但这会儿被当面戳穿,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路过。”他说。
穆祉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眉毛挑得高高的:“路过?这里是码头尽头,前面就是海了,你路过要去哪儿?”
王橹杰:“……”
“行了,别站那么远。”穆祉丞用画笔指了指旁边的礁石,“过来坐。”
王橹杰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穆祉丞旁边的那块礁石上坐下来,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画布上的内容。
那是一幅海景。大面积的蓝色铺满了整个画面,从远处的深蓝渐变到近处的浅蓝,中间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笔触,应该是海浪。画面的右下角还有一块深褐色的礁石,轮廓和他此刻坐着的那块很像。
“还在画?”王橹杰问。
“不然呢,你以为我坐在这里吹风?”穆祉丞头也不抬,手上的笔继续在画布上游走,“这幅画我画了快一个星期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今天总算找到问题了。”
“什么问题?”
“颜色。”穆祉丞停下笔,眯起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画,“我昨天用的是普蓝加一点群青,太冷了。今天换了钴蓝,稍微暖一点,但还是不够。”
他转过头看向真正的大海,目光认真得像在和什么人对话:“海的颜色是会变的。早上的海和中午的海不一样,晴天和阴天也不一样,甚至同一个时间,你看的角度不同,颜色也不同。”
他顿了顿,又说:“我画了这么多年,还是画不出那种感觉。”
王橹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海面。
正午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海水的颜色确实很难用一个简单的词来形容——近处是透明的绿,远一些变成碧蓝,再远就融入了天际线,成了一片苍茫的灰蓝色。
“我觉得你已经画得很好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实话。”
“好吧,那我接受了。”穆祉丞把笔放进洗笔筒里搅了搅,清水立刻染上一层浑浊的蓝,“你今天带相机了吗?”
“带了。”
“那帮我拍一张呗。”穆祉丞转过身,面朝大海,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像在拥抱天空,“拍帅一点。”
王橹杰看着他那个刻意摆出来的造型,嘴角动了动,还是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好了。”
“这么快?”穆祉丞放下手,“你是不是随便拍了一张敷衍我?”
“没有。”
“我不信,给我看看。”
王橹杰把相机递过去。穆祉丞凑过来看屏幕,照片里的他侧身坐在礁石上,海风把头发吹乱了几缕,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虽然姿势确实有点做作,但整体效果意外地自然。
“嗯,这张不错。”穆祉丞满意地点点头,“上次那张洗出来了吗?”
“洗出来了。”
“带了没?”
“……在公寓里。”
“下次带来给我。”穆祉丞把相机还给他,又重新拿起画笔,“对了,你是专门来这边拍照的?还是来度假的?”
“算是……采风。”王橹杰说。
“采风?你是摄影师?”
“算是吧。”王橹杰想了想,“我在读大学,摄影专业,休学了。”
“休学?”穆祉丞偏过头看他,“为什么休学?”
王橹杰沉默了一瞬。
“就是想出来走走。”他说,“在学校待久了,闷。”
穆祉丞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是,有时候换个环境挺好的。我大学毕业之后也没急着找工作,就在这边开了个画室,一边卖画一边教小孩,日子过得也挺舒服。”
“你一个人住这边?”
“对啊。”穆祉丞用画笔指了指远处的一栋白色建筑,“看到那个没有?二楼就是我的画室,三楼住人。房租便宜,风景又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我觉得我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描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王橹杰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楼。
一辈子。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很遥远的词。
“你呢?住哪儿?”穆祉丞问。
“那边。”王橹杰大致指了个方向,“租了一间公寓,临时住的。”
“临时?你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确定。”王橹杰垂下眼,“看情况吧。”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笑了笑,说:“那你有空可以来我画室坐坐,反正我每天都在。地址我给你了,你没丢吧?”
“没丢。”
“那就行。”穆祉丞转回头继续画画,“我这个人比较随缘,既然认识了就是缘分。你要是无聊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聊天。”
王橹杰嗯了一声。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淡淡的水彩颜料味。阳光很暖,海浪声很轻,一切都显得很安静,很缓慢。
王橹杰坐在礁石上,看着穆祉丞一笔一笔地画着那片海,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坐下去,好像也不错。
二
那天下午,王橹杰在码头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里,他并没有拍照。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穆祉丞画画,偶尔聊几句。穆祉丞是个话很多的人,而且说话很有趣,能从一幅画的配色聊到他小时候在海边捡到的螃蟹,又从螃蟹聊到这座小城的历史。他说话的时候手上也不闲着,画笔在画布上不停地游走,好像说话和画画对他来说是完全独立的两件事,互不干扰。
王橹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他不擅长聊天,但他发现自己并不介意听穆祉丞说话。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清亮,语速不快不慢,像海浪一样有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感。
快到五点的时候,穆祉丞终于放下了画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饿死了,去吃饭吗?”
王橹杰愣了一下:“……现在?”
“对啊,五点了,该吃晚饭了。”穆祉丞开始收拾画具,“我知道有家店的海鲜炒饭特别好吃,离这儿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我请你。”
“不用,我——”
“别客气,就当是感谢你给我拍照的报酬。”穆祉丞把画架折叠起来,夹在腋下,“走吧走吧,我一个人吃饭也挺无聊的,正好有个伴。”
他说话的语气不容拒绝,王橹杰只好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那家店确实不远,藏在码头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但生意很好,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穆祉丞显然和老板很熟,打了声招呼就直接进去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店的海鲜炒饭是招牌,还有椒盐皮皮虾,蒜蓉生蚝,都很好吃。”穆祉丞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然后把菜单推到王橹杰面前,“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王橹杰扫了一眼菜单,又推了回去:“你点就好,我都行。”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行。”穆祉丞笑着摇摇头,又加了两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穆祉丞托着下巴打量王橹杰。
“你多大?”他问。
“二十。”
“二十?”穆祉丞眨了眨眼,“那你比我小两岁。我二十二,今年刚毕业。”
“看得出来。”
“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幼稚吗?”
“不是。”王橹杰说,“就是感觉……你挺年轻的。”
穆祉丞笑了:“你说话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明明比我小,说话的语气倒像比我大十岁。”
王橹杰没有反驳。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透过玻璃能看到一小片海,天色已经开始泛黄,海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吗?”穆祉丞又问。
“嗯。”
“不觉得孤单?”
“习惯了。”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以后可以来找我一起吃。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多个人还能多点几个菜。”
王橹杰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穆祉丞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设防的温度。那种温度让王橹杰感到有些陌生,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菜很快就上来了。
王橹杰发现自己确实饿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自从拿到那张诊断书之后,他的食欲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但今晚,他竟然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
穆祉丞看他吃得不少,显得很高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嗯,确实好吃。”
“那当然,我推荐的店不会有错。”穆祉丞剥了一只皮皮虾,把完整的虾肉放到王橹杰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王橹杰看着碗里那只剥好的虾,愣了一下。
“……谢谢。”
“客气什么。”穆祉丞又给自己剥了一只,“对了,你明天还去码头吗?”
“应该去吧。”
“那我也去。那幅画我还差一点就完成了,明天争取收尾。”穆祉丞把虾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是来的话,帮我拍一张成品照,我要发朋友圈。”
“好。”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个人走出店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白天残留的暖意和淡淡的海腥味。街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我送你回去吧。”穆祉丞说。
“不用,我认识路。”
“我不是怕你不认识路,我是想散步消消食。”穆祉丞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吧,正好我也想看看你住哪儿。”
王橹杰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穆祉丞一路上还在说话,讲他大学时候的趣事,讲他画室里那些故事,讲他有一次在海边写生结果被涨潮困在礁石上的糗事。
王橹杰走在他旁边,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从那座城市逃离以来,第一次觉得不那么空。
三
到了公寓楼下,穆祉丞仰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四层楼房。
“你就住这儿?”
“嗯,三楼。”
“条件怎么样?”
“还行,能住人。”
穆祉丞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他退后一步,朝王橹杰摆了摆手:“那就送到这儿了,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对了——”穆祉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天要是下雨我就不去了,但不下雨的话,我一般九点左右到码头。”
王橹杰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明天见。”穆祉丞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王橹杰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窄窄的海已经融入了夜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码头的航标灯在一闪一闪,像一颗低垂的星。
王橹杰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穆祉丞说的那句话——
“我觉得我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一辈子了。
但他忽然觉得,如果剩下的日子里,都能像今天这样度过——
好像也不错。
四
第二天早上,王橹杰醒得很早。
他拉开窗帘看了看天——晴,万里无云。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出了门。
他到码头的时候,八点四十分。
穆祉丞还没到。
王橹杰在昨天坐过的那块礁石上坐下来,面朝大海,等着。
海风很轻,阳光还不算烈,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有几只海鸥在不远处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又振翅飞起。
他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又放下。
九点过五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哟,你这么早?”
王橹杰转过头。
穆祉丞背着画架走过来,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好像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
“刚到不久。”王橹杰说。
“我还以为我会比你早呢。”穆祉丞把画架支在老位置,一边调颜料一边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穆祉丞挤了一管颜料在调色盘上,开始调色,“我今天争取把这张画收尾,然后咱们再去吃那家店的炒饭,怎么样?”
“好。”
穆祉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今天比昨天多说了一个字。”
王橹杰:“……”
“进步很大。”穆祉丞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画画。
王橹杰坐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渐渐升高,把穆祉丞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温暖。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王橹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穆祉丞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又偷拍我。”
“嗯。”
“洗出来记得给我。”
“好。”
海浪轻轻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温柔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