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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二创
OOC致歉
一
王橹杰到这座海边小城的时候,是七月末。
火车在下午三点零七分靠站,他背着包最后一个下车。站台上没什么人,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家乡那种干燥的热完全不同。
他在站口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
地图显示,他订的那间公寓还要再走二十分钟。
算了,不急。
他沿着导航的路慢慢走,路过一排褪色的老房子,路过一家门口晒着渔网的杂货铺,路过几个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人。他们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大概是习惯了这座小城里偶尔出现的陌生面孔。
王橹杰把相机挂在胸前,却没有举起来。
没什么好拍的。
这条街太普通了,普通到和他走过的无数条街道没有任何区别。灰色的水泥路,斑驳的墙面,电线上停着几只麻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
公寓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推开能看见一小片灰蓝色的海,夹在两栋楼之间,窄窄的一条。
够了。
他只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王橹杰把背包扔在床上,拉开窗帘,站在那里看了那片海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了。
“妈。”
“橹杰?你到啦?”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那边怎么样?热不热?住的房子好不好?”
“挺好的。”他说,“挺凉快的,房子也不错。”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橹杰顿了一下。
“再过一阵吧。”他说,“我这边还有东西没拍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橹杰,”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和我商量了,要不我们过去陪你几天?反正我也请假——”
“不用。”他打断她,语气尽量放轻,“我真的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们看。”
他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远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王橹杰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空。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外面看起来还好好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从拿到诊断书那天起就是这样。
脑部恶性胶质瘤,Ⅳ级。
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他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嘴巴一张一合,听到“三到六个月”“建议住院”“家属通知一下”之类的词,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一种他从未学过的外语。
他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医生”,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诊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才停下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靠着墙壁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张诊断书折好,放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从这里到最近的海边,要多久。
三个小时的高铁,再转一趟大巴。
他当天晚上就买了票。
第二天早上,他跟学校办了休学手续。
第三天,他收拾好行李,跟父母说要出去采风。
第四天,他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你儿子还有不到半年就要死了”这句话。他试过在心里排练——在镜子前张嘴,对着空气出声——每一次都卡在第一个字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所以他逃跑了。
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拍完最后几卷胶卷,然后——
他没想好“然后”。
大概也不需要想好。
二
第一天晚上,王橹杰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他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没有车流声,没有楼下便利店的叮咚声,没有隔壁邻居看电视的声音。只有海,远远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他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
天黑透了,看不见海。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码头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相机,架在窗台上,调好参数,按下了快门。
黑暗中响起清脆的一声——“咔嚓”。
照片洗出来之后大概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一早,王橹杰被阳光晃醒了。
他眯着眼看了看手机——六点二十三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枕头边上。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
出门的时候,他带了两卷黑白胶卷。
早餐是在街角一家小店解决的。店面很小,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他就笑:“小伙子,旅游的啊?”
“嗯。”他点点头。
“一个人?”
“嗯。”
“那可得多吃点,”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碗海鲜面,“我们这边的海鲜新鲜着呢,在外头吃不到的!”
面条很烫,汤头很鲜,虾仁确实很甜。
王橹杰低头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吃完早餐,他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走。
这座小城的海岸线不算长,但胜在原生态。没有人工修建的观景台,没有卖纪念品的小商铺,只有一片野海滩,沙子粗粝,混杂着碎贝壳和黑色的礁石。海浪扑上来的时候溅起白色的泡沫,退下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在翻动一堆碎玻璃。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拍几张。
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
一艘搁浅在沙滩上的旧木船,船底已经烂穿了。
一只被冲上岸的水母,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他蹲下来拍那只水母,镜头凑得很近。
透过取景器,他能看到水母身体上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半透明的网,柔软地摊在沙子上,随着海浪的余波微微颤动。
它快要死了。
王橹杰按下快门。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三
走到码头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皮肤发烫。王橹杰出了一层薄汗,T恤黏在背上,不太舒服。他在码头边上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拧开水壶喝了口水,然后开始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液晶屏上,那些黑白影像一张一张闪过。
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
构图还行,光影也还行,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某种“活着”的感觉。他的照片里只有物体,没有生命。礁石是死的,船是死的,水母也是死的。
他拍的东西,和他自己一样,都在等死。
王橹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机放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刮蹭画布。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
码头的另一端,靠近海面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礁石。礁石上支着一个画架,画架前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衬衫的下摆微微扬起,勾勒出清瘦的腰线。
他在画画。
王橹杰看不清他在画什么,只能看到他握笔的手在画布上游走,动作流畅而笃定,像在跳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举起了相机。
取景框里,那个背影被框在了正中央。
构图刚好——海平线在三分之一处,礁石在左下角,人在右侧,背后是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他按下快门。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画架前的人停下了手中的笔。
然后他转过头来。
王橹杰在取景框里看到了他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五官清秀,眉骨很高,眼睛很亮,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眯着眼看向王橹杰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玩味。
“偷拍我?”他开口,声音带着笑意。
王橹杰放下相机,耳根一下子热了。
“……你入镜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那个人从礁石上跳下来,朝他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他比自己矮一点,但气场不小。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画笔,笔尖上沾着蓝色的颜料,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给我看看。”他伸出手。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相机递了过去。
那个人接过相机,低头看屏幕。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拍得不错嘛。”他抬起头,把相机还给王橹杰,“你专门来这边拍照的?”
“算是。”
“算是?”他挑了挑眉,“那就是来玩的?”
“也算吧。”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省。”他笑了,露出一颗虎牙尖,“我叫穆祉丞。你呢?”
“……王橹杰。”
“王橹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嗯,记住了。”
他转身走回画架前,把那支沾着蓝颜料的笔放回笔筒里,然后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折好,走回来塞进王橹杰手里。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那张照片你洗出来之后,记得给我一张。”
王橹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画室的地址。
“为什么?”他问。
穆祉丞歪了歪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你把我拍得很好看啊。”
说完,他转身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笔,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画。
王橹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穆祉丞还在那里,背对着他,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正要展翅的鸟。
王橹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四
那天晚上,王橹杰回到公寓,把今天拍的胶卷冲洗了出来。
黑白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的过程,是他为数不多觉得安心的时候。暗房里只有一盏红灯,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药水的味道,照片在液体里晃动,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把今天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挂起来晾干。
礁石。旧船。水母。
还有最后那一张——穆祉丞的回眸。
照片里,穆祉丞侧身回头,阳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背景是大片的天空和海水,虚化成了柔和的灰白色调,衬得他的五官格外清晰。
王橹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单独取下来,夹进了桌上的笔记本里。
他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只是觉得,这张照片不该和其他那些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码头。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想去。
穆祉丞不在。
礁石上空空的,没有画架,没有人影。只有海浪一如既往地拍打着岸边,溅起白色的水花。
王橹杰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空礁石的照片。
第三天,他又去了。
穆祉丞还是不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都不在。
王橹杰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们只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他甚至不知道穆祉丞到底是不是每天都来海边画画。也许那天只是心血来潮,也许他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他有什么好等的呢?
但他还是去了。
第七天,他终于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还是那块礁石,还是那个画架,还是那件白衬衫。
穆祉丞坐在那里,正往画布上涂一大片蓝色。他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王橹杰在距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穆祉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弯起嘴角,用一种“果然是你”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又来了啊。”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