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寒的失眠,是工作之后养成的习惯。
凌晨两点钟,她第三次合上梧桐里的测绘图纸,把笔扔在桌上咖啡杯底残留一圈深褐色的渍,在台灯的光里像一小片干涸的湖,她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窗前工作室在写字楼的十七层,窗外是C市沉睡的轮廓,远处的梧桐里片区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像散落的棋子。
她想起许柚说的那句话:“破旧的东西里,藏着你没见过的光。”
顾昭寒嗤笑了一声——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声笑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松动,她回到桌前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搜索栏,输入了一行字:“C市 梧桐里 戏台 历史 民国。”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零散的文史资料和地方志,她一条条点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泛黄的扫描件,直到她看见一张旧报纸的截图——《C市日报》1948年3月14日第三版,版面正中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戏台前挤满了人台上站着几个穿着长衫的演员,其中一个被圈了红框,旁边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顾昭寒把图片放大那两个字有些褪色,但她始终一眼认出来:“祖母。”
她的呼吸像是漏了一拍,那笔迹她见过——母亲书房里那本旧相册的扉页上,同样的笔迹写着同样的字那是外婆的字,顾昭寒盯着那个红框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她把脸埋进掌心,指腹感受到眼眶周围微微发烫的温度。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那个据说死在六十年前那个动荡春天里的外婆——曾经站在梧桐里的戏台上,被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包围。
就在今天上午,她在评审会上对着一屋子的人说:“这些破旧的东西,早该就被推平了。”顾昭寒站来,把椅子推得发出刺耳的响声,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梧桐里的时间改到早上六点我自己先过去,你们八点到就行。”
发完消息她又站了一会儿,最终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压了很久的旧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她翻开第一页,那张黑白照片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外婆站在戏台上穿着戏服,眉眼间有一种她只在母亲脸上见过是她自己怎么也学不会的温润。
照片旁边的钢笔字写着:“昭寒,这是你外婆,她演了二十年的戏,最出名的角色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她说过戏台上的人,一辈子活出了好几辈子。”落款是母亲的笔迹,顾昭寒把相册合上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从深黑变成了墨蓝,天光一寸一寸地从地平线渗出来,然后她站起了身披着外套拿着钥匙便出了门。
凌晨五点半的梧桐里,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石板路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巷口那棵百年银杏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整片老街区都还在沉睡,只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台阶上,警惕地看着顾昭寒走近,顾昭寒她绕过那只猫,走进戏台所在的院子,前一天夜里坍塌的角落已经被围上了警戒线,地上散落着碎瓦和木屑,顾昭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根裸露出来的木梁截面——潮湿、疏松指尖轻轻一按就陷下去一点,和她估算的一样这栋建筑如果再不进行系统性干预,最多能撑到五年。
“你倒是来得早。”
顾昭寒猛地回头,许柚就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帆布鞋,她手里拎着一台相机和一个帆布包,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你怎么在这儿?”顾昭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住这附近。”许柚走进来,目光在戏台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这片区拆迁新闻出来之后,我就把房子租到梧桐里了,每天早上过来拍点东西做点儿记录。”
“你住在拆迁区?”顾昭寒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很意外吗?”许柚蹲下来,和顾昭寒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伸手摸了摸那根木梁,“你觉得这里又旧又破,可我觉得它还能活很久,我只是想看着它活过来。”
顾昭寒没有接话晨光从她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戏台斑驳的台板上就像两个挨得很近的人。
“你今天来这么早,不像是来散步的唉?”许柚站起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面对顾昭寒,“你改了主意?还是发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改了主意?”顾昭寒带着些反问。
许柚指了指她手里的相机:“你的助理小周昨晚在群里说了一句‘顾老师明天要去复测戏台’,被我看到了哦,我们俩的团队在同一个项目群里——虽然我们是竞争对手但是信息是共享的,你可别忘了。”顾昭寒沉默两秒,然后问许柚:“你在哪个群里?” “梧桐里项目工作群啊三十七个人那个群里。”许柚歪了歪头,“你在里面待了两个月,还没注意到我也在吗?”
顾昭寒属实没有注意到那个群消息太多,她早就设置了免打扰,只在需要发文件的时候才点开看看,但她现在想起来,群里确实有一个人经常发一些梧桐里的老照片和文献链接,偶尔还会写一段很长的“今日观察”,那些文字的署名她从未留意过——现在想来,那些措辞温和又精准的文字,确实很像许柚的手笔。
“你发的那些资料我看了。”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许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笑意:“所以你才决定来复测?因为看了我发的资料?”
“因为你的方案里有数据漏洞。”顾昭寒立刻把话挡回去,“我来复测是要找到更准确的数值,证明你那套‘分期实施’在现有地基条件下根本行不通。”
“哦”许柚点了点头,那笑容纹丝不动“那你测完了吗?需要帮手吗?我对这片地基的了解,可能比你手里的任何一份历史图纸都多。”
顾昭寒看着她,晨光从许柚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顾昭寒忽然想起大学时那个画面——图书馆里许柚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阳光也是从背后打过来,她们中间堆着两摞同样厚的专业书,谁都不肯先起身离开。
“许柚”顾昭寒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你当年从毕业设计退出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许柚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缝,她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瓦片,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退出,我们会吵到毕业。”
“那不是理由。”
许柚没有回答她,许柚举起相机对着戏台的飞檐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像是把这个问题也一并封进了底片里。
“我帮你复测。”许柚放下相机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皮尺,“北侧地基的沉降数据我上周测过,但南侧还没做你不是要精准数据吗?那我们一起测吧。”她走到戏台南侧蹲下来,熟练地把皮尺的一头固定在墙角,顾昭寒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去,接过了皮尺的另一头。
两只手在那一瞬间隔着一米多长的尺子遥遥相对,晨风吹过把许柚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了,她抬头看了顾昭寒一眼只是那一眼很短,但顾昭寒忽然想起来——这种眼神她在八年前见过。
那是毕业设计那天许柚站在报告厅门口,她刚从台上下来,许柚正要进去,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许柚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种目光——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出口似的,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拉直了。”顾昭寒把目光移开,看着手里的皮尺,“读数是多少?”
“三米二四。”许柚低头看了看顾昭寒,语气恢复如常“比北侧高了六公分北侧沉降更明显,我建议加固方案从北侧优先施作。”顾昭寒在本子上记下数字,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人的专业判断,但和她自己的结论完全一致,六公分和她之前用卫星遥感数据推算的数值只差零点三,如果她们是队友,这个项目应该已经拿下了。
但她们偏偏是情敌
准确地来说曾经是情敌,但凡现在是竞争对手,而那个“曾经”的缘由,是她们之间更早的一道旧伤——
大二那年,顾昭寒和许柚同时喜欢上了建筑系的一个学长,那个学长最后谁也没选但从此以后,两个人的名字就被绑在一起,在各种场合被并排提起:“那个双姝” “那俩学霸” “就是那对为了一个男的翻脸的……”
其实她们当时并没有真正翻过脸那件事之后,她们依然会在图书馆面对面坐着,依然会在评分榜上轮流占据第一和第二,依然会在学术竞赛里互相提交最狠的质询问题,但她们不再一起吃饭不再一起去天台看日落,不再在深夜画图画到崩溃的时候给对方发“救命”。
那根刺从大二那年扎进去到现在,整整八年了。
“你在想什么?”许柚的声音把顾昭寒拉回现实了。
“在想你的方案。”顾昭寒面不改色的回答,“南侧地基状况比北侧好,但南侧面临市政管线迁移的问题,你那套‘分期实施’的时间表里没有算这个。”
许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好笑,眼角弯弯的:“我刚才说错了你不是来复测的——你是来给我挑刺的。” “你说得对”顾昭寒把本子合上站直了身体,“我就是来给你挑刺的但你的刺要是够硬,我挑不动那也是你的本事。”
许柚歪着头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一只手:“成交!你尽管挑,我尽量接得住!”
顾昭寒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干干净净,没有戒指,没有饰品,只有虎口处有一块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绘图笔的人才会有的印记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短暂地握了一下。
肌肤接触的那一秒,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整个院子,戏台上的彩绘在光里鲜活得像要开口唱一出旧戏,许柚先松了手,转身去收皮尺顾昭寒就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右手食指又不自觉地敲了一下大腿侧面,随即就会想起许柚刚才那句话——“你紧张的时候就会那样。”她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那天上午,她们一起测完了戏台南侧和东侧的全部数据,互相交换了初步的加固方案意见,许柚的助理小宋八点准时到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老板和竞争对手蹲在同一个坑里量基地,顾昭寒的助理小陈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同样的画面。
“顾老师……”小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和许老师……一起测啊?”
“有问题?”顾昭寒头也不抬
“没、没有。”小陈咽了咽口水,默默退到一边
中午十二点太阳开始发狠,许柚站起身抻了抻腰,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收工吧” “再晒下去我要中暑了,你下午还来吗?” “下午还有会”顾昭寒收拾好工具没有去看许柚,“但明早我会再来一趟,把东侧的地下水数据补上。”
“那我明天也来”
“我后天要出差,明天是最后一天。”
“随你”顾昭寒背上包,转身就走,她走出院子的时候,许柚在后面喊了一声:“顾昭寒!”她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外婆……以前是不是在戏台上唱过戏?”许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很小声像是只有她和顾昭寒听得见,但又有一种小心的试探性,顾昭寒的背影僵了一下,属实没想到许柚回知道,过了好几秒,她才微微侧过头:“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发的资料里有一份1948年的《C市日报》剪报,第三版有一张戏台剧照,旁边用钢笔写了‘祖母’两个字的,那份资料昨天下午六点上传的,后台显示‘已读’——那个时间点,群里的其他人都在开会,只有你不在会上。”顾昭寒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柚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答复了,然后顾昭寒对她恢复道:“嗯,她唱的是杜丽娘。”
说完她没有等许柚的回应,快步走出了巷子,石板路尽头阳光炽烈,她走进那片光里,身后的戏台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而顾昭寒终于开始承认——那根刺,扎进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不想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