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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寒木栖枝

C市的六月,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梧桐里的项目招标评审会的会场设在市规划局顶楼的报告厅,冷气开的很足,却仍然没有抵挡住空气中那股焦灼的燥意。

顾昭寒走进会场时,刚好是北京时间九点整,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不是近视,只是习惯用镜片隔开多余的目光,她身后还跟着事务所的三名助手,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方案文本,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可见而有节奏的响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在前排落座,翻开面前的评审材料,第一页就是竞争对手的方案简介。

“保护性再生——梧桐里历史街区活化设计”

主创设计师:许柚

顾昭寒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瞬间,“许柚”,顾昭寒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继续往下翻了几页。

台上的汇报还在进行中,规划局的几位专家坐在长椅后面,面色沉静,轮到许柚的方案陈述时,会场的光线暗了下来,投影幕布亮起一张张老照片徐徐展开——梧桐里的青石板路、民国戏台的雕花飞檐、巷口那棵百年的银杏树。

许柚本人站在幕布旁,没有用PPT翻页笔,而是从容地用手势引导着画面,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说话时偶尔会用手比划出建筑的高度和间距,整个人像从那些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

“梧桐里不是一片废墟,”许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它是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把书撕掉重写,是要把这卷边的页码抚平,把缺损的章节补全,让老的痕迹和新的需要,在同一页上共存。”

顾昭寒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许柚,许柚的方案她已经在文本里读过三遍,技术上没有硬伤,甚至在历史风貌保存上堪称典范,但她有另一套逻辑——“保存”不等于“再生”,“修旧如旧”最容易做成“一具漂亮的尸体”。

汇报结束,进入提问环节,下面的几位专家的问题不痛不痒,直到主持人说:“下面请竞标方代表提问。”

顾昭寒没带一点儿的犹豫便直接站起来了,她把话筒拉到嘴边,声音清冷而平稳:“许柚老师,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方案第47页您提到‘保留戏台的原始木构架,仅做防腐加固处理’,但据我所知梧桐里戏台的木构架在2015年的白蚁侵蚀中已经损失了承重能力的37%,您所谓的‘保留’,是保留它的‘样子’,还是保留它作为建筑‘活下去’的可能?”会场安静了一秒,许柚的目光从幕布移过来,落在顾昭寒身上她没有带着慌乱,反而微微一笑,那种笑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坦然。

“谢谢顾老师的专业提问。”许柚把话筒拿近了些,步伐往前走了半步,“第47页的附图里,我标注了原始木构架与新增钢支撑的‘共生节点’,您提到的承重损失,我们用‘套接式钢箍’来处理——外表看是木,内部是钢,这就像一个人骨折了,我们不给它截肢,我们是要给他打钢钉,他走路依然会有一点旧伤的感觉,但他能走,而且走得比从前更稳。”

她话音刚落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顾昭寒没有继续追问,她点了点头便随之坐下了来,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套接式钢箍——施工成本超预算15%,周期延长20天”那是许柚没说的部分。

中场休息时,会议室里三五成群聚着人,顾昭寒端着纸杯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C市灰扑扑的天际线,远处还能看见梧桐里那片低矮的老建筑群,像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顾老师。”

身后传来声音不经意让顾昭寒转头,许柚就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也端着一杯水,杯沿上印着一个浅淡的口红印。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其实可以直接问。”许柚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聊天,“你明明看过我的施工预算表,知道我那套方案要超预算,为什么不直接说‘你超了15%,甲方不会同意’呢?”

顾昭寒看着她的眼睛,许柚的眼型偏圆,但目光不软,里面有一种被好脾气包裹着的锐利,“因为我想听听你是怎么回答的。”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那个‘打钢钉’的比喻,是你临场想的?” “是”许柚坦然承认,“但我现在后悔了因为你说得对,成本问题我没法回避。”

“所以你在向我示弱?”顾昭寒挑了挑眉。

许柚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上当了”的狡黠:“不,我是在告诉你,我的方案还有第68页——关于‘分期实施’的修正版本,预算可以分三年投入第一年只做加固和保护,后面的更新由后期运营反哺,你想看吗?顾老师?我刚好带了电子版。”

顾昭寒愣了一下,然后罕见地又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许柚” “你还是和大学时一样,永远留着后手。”许柚的笑容敛去了一瞬,她认真地看着顾昭寒,声音低了些:“你也一样,顾昭寒你刚才站起来提问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敲桌面——你紧张的时候就会那样。”顾昭寒有些恍惚,这种事都还他妈记得,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我去准备第二轮了”许柚先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今天的西装很好看,但我记得你大学时说过,灰色会让你的气场‘不够锋利’,现在的你学会柔和了?”

顾昭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举起纸杯隔空碰了一下许柚手里的那杯水,杯底在空气中相撞发出无声的“叮”。

下午的评审结束后,两人在电梯里再次相遇,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楼层数字从9往下跳,许柚靠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顾昭寒只是站在门前,盯着跳动的数字。

“叮——6楼。”电梯门开了,外面的走廊空空荡荡的,没人进来门又合上了。

“顾昭寒”许柚忽然开口但没有抬头,声音从手机后面闷闷地传来,“你当年毕业设计为什么不选我那个地块地?”顾昭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那是她们之间从未提起的话题——八年前,建筑系毕业设计自由选题,两人不约而同选定了C市另一个旧改片区,后来许柚主动退出选了别处,没人知道为什么。

“我没让你退出。”

“我知道你没让。”许柚抬起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我退出,是因为……我想看看,如果你一个人做那块地,会不会比我俩一起做更好。”

电梯到了1楼,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嘈杂的大厅媒体和围观的人群涌上来,许柚先迈步走出去的,背影被闪光灯切割成碎片,只剩下顾昭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电梯扶手——然后她想起许柚的话,立刻收了回来。

“灰色,会让你不够锋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晚上,顾昭寒回到工作室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搜索了梧桐里戏台的历史资料,她看到了许柚方案里引用的那张老照片——民国三十六年,戏台前挤满了看戏的人,台柱上的雕花在灯笼的光里栩栩如生。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窗打开了,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梧桐叶的涩味,她想起许柚今天说的——“破旧的东西里,藏着你没见过的光。”

顾昭寒关掉了电脑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再去一趟梧桐里带上测量仪,我要重新核对戏台的地基深度”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黑暗中,许柚那双圆而锐利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扎进了她本该平静的夜空。

——那根倒刺从这一天开始,正式地扎入了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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