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茹婳那句话落地之后,竹林里安静了足足五息。
明莞和柳柳砚舟舟都盯着她,脸上表情各异。
明莞是皱眉沉思,柳砚舟则是攥着刀柄,指节都泛了白,压低声音问:"用活人血养锁龙索?那这东西……是用来锁他的?还是用来养他的?"
"锁。"明莞斩钉截铁地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人,"锁龙索一旦缚上,会持续吸取被缚者的灵力来维持符文运转。如果被缚者灵力枯竭,锁龙索就会转而汲取周围的生气来补充。”
“这片竹林里的竹子倒伏发枯,说明锁龙索一直在从他身上抽取灵力。若是嫌不够,布阵之人再往锁龙索上浇灌女子的血,用生人的血气来催动符文,让它压得更紧。"
柳茹婳听得后背发凉,低头看着那条暗金色的绳索,此刻再看,只觉得像一条死死缠在人身上的吸血虫。
"那得先把他弄出来。"柳砚舟蹲下身,刀背试着碰了碰锁龙索的末端,刀刃刚触上去就"滋啦"一声冒出一串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好凶的禁制,碰不得。"
"锁龙索的阵眼不在他身上。"明莞绕着那人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周围倒伏的竹丛上,"阵眼应该在别处,把阵眼破了,锁龙索自然松脱。"
她顿了顿,看向柳茹婳,"你方才说那些姑娘是被引到这儿再带走的,顺着血泥的痕迹找,阵眼大概率在血泥尽头。"
柳茹婳点头,重新蹲下来辨认地上那若隐若现的锈红色泥迹。
这一回她看得更仔细了,那些血泥确实呈带状蜿蜒,并非漫无目的地洒落,而像一条被刻意铺就的路径,从竹林外围一路向内延伸,最后在他们脚下这片倒伏的竹丛附近彻底消失。
"不对。"柳茹婳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血泥到这里就断了,但阵眼不在这儿。阵眼应该在——上边。"
三人同时仰头。
头顶的竹叶层层叠叠遮住了绝大部分天光,但柳茹婳眯着眼仔细看,发现最高处有一根竹子的顶端,挂着一枚巴掌大的暗红色铜镜,镜面朝下,正对着地上那红衣男子的位置。
铜镜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锁龙索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悬镜阵。"明莞倒吸一口冷气,"阵眼挂在空中,没人会把阵眼设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布阵的人,根本就不是在地上走的。"
柳砚舟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地上走的……那是什么?"
明莞没回答,指尖已经捏出一道灵诀,一道剑光冲着那枚铜镜直射而去。
剑光"叮"地一声撞在镜面上,被弹开了半尺,铜镜纹丝不动,反倒把弹回来的剑光劈向地面,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有反制。"明莞后退半步,额角沁出薄汗,"这阵比我想的棘手。要破悬镜阵,得用灵力从镜面正下方往上顶,把符文冲散。但镜面离地太高,我的灵力够不到那么远——"
"让我试试。"柳茹婳忽然开口。
明莞和柳现舟同时看向她,明莞摇头:"你才伏尘境,灵力够不到那高度。强行往上送只会反噬——"
"不是用灵力。"柳茹婳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块薄薄的碎瓷片,那是她下山前从后山碎瓦罐上掰下来的,一直藏在靴缝里。她把瓷片在掌心掂了掂,又抬头看了看那枚铜镜的位置和角度,"我用东西把它砸下来。"
明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锁龙索的反制只针对灵力攻击,对纯物理的投掷反倒没有设防。
布阵之人修为再高,也没想到有人会用一块破瓦片去砸上古禁制的阵眼。
柳茹婳眯起一只眼,像前世在学校操场上跟同学比扔石子那样,把碎瓷片在指间转了个方向,手腕猛地一抖。
瓷片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当"地一声精准地砸在铜镜边缘。
铜镜晃了晃,符文的光芒忽明忽灭地闪了两下。
"再来。"柳茹婳又从靴筒里摸出第二块瓷片,这次她侧了侧身,换了力道,瓷片飞出去撞在镜面正中。
铜镜剧烈地晃动起来,边缘的符文像被搅浑的水墨一样模糊散开,悬挂的丝线"嘣"地断了。
铜镜从竹顶直坠下来,"啪"地摔在青石上,裂成两半。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红衣男子腰间的锁龙索"嗡"地一声松了开来。
暗金色的绳索像一条死蛇一样从他人身上滑落,在地上蜷成几圈,表面的符文迅速暗淡下去,最后变成一截普通的金线,再没有半分压制力。
柳茹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地上的男子突然猛地呛咳了一声,银白长发散落之间,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碧色的眼睛,像深潭底处沉淀了千年的翡翠,清透又冷寂,瞳仁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环,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竹林里无端起了一阵风,卷着地上的碎竹叶打着旋儿往上飞,连明莞的剑穗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双碧色的眼眸涣散了片刻,渐渐凝聚起焦距,从他正上方柳现舟的脸,移到明莞的脸,最后落在蹲在他身侧的柳茹婳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三息,薄唇微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砸的?"
柳茹婳点头,没敢伸手扶他,只是往后退了半寸给他留出空间:"阵眼破了,锁龙索已经松了。你还能动吗?"
那红衣男子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动作间牵动了身上的伤,眉心蹙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住了那丝痛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滑落的锁龙索,又看了看地上裂成两半的铜镜,碧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意外,又像某种被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他抬眼看她,语气很轻:"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