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彼此的反义词,直到命运抽错了签。
凌晨三点十七分。
陆骁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还是那片白。
他盯着那条细小的裂缝看了很久——从床头柜的台灯座,一直延伸到吊灯的边缘,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有时候会想,这条河要是真的能流走就好了,把他也一起带走。
但他不会。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条围巾。
藏青色的羊毛,边角已经散了线,洗得发白发硬,但他还是会在每个失眠的夜晚把它压在脸下。羊毛贴着皮肤,有一点点扎,也有一点点凉,像小时候他妈的手。
他妈走的那年,他十岁。
临走前夜,她坐在他床边,织完了最后一行,把围巾塞进他枕头底下。她说了很多话,但他只记得一句——
"小骁,要乖一点。"
他没乖。
他后来打过架、逃过学、抽过烟、把校长室的玻璃砸过一回,处分单贴满了东区的公告栏,最后一张干脆没地方贴,被他爸的秘书直接塞进了档案袋。
他爸说:"随他,反正随他妈的。"
他没反驳。
因为他妈——确实是走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陆骁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不是想抽。
他只是想确认——烟还在,火还在,他还活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他小弟阿哲发来的消息:"骁哥,明天的'一帮一'抽签,你真要去啊?"
陆骁回了一个字:"滚。"
阿哲秒回:"听说纪检部那个小部长也抽签呢,林什么安来着,年级第三,长挺乖的——"
陆骁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不关心。
他只是把烟塞回烟盒,又把围巾往枕头底下塞了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没用。
明天又是周五。
周五放学后,他本来要去看他妈当年留下的那个旧房子。他已经偷偷看了三年,从来没进去过。
他翻了个身。
反正睡也睡不着,反正醒着也无所谓。
反正——从来没有人真的在意他醒不醒。
林念安从来不在周三下午第六节自习课上看书。
她会在第六节课铃响的前一分钟,合上课本,借口去洗手间,然后绕过一楼的杂物间,顺着楼梯爬到旧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上有个生锈的铁皮棚,棚子底下有张缺了一条腿的木凳。
她会在那儿坐一会儿,看一会儿手机里的小说存稿,然后——
抽一根烟。
不是她妈知道的那种烟。
是她自己偷偷买的,薄荷味的,细长一根,藏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没人知道。
年级第三、学生会纪检部部长、老师家长眼里"别人家的孩子"——林念安会抽烟。
说出来谁信啊。
她自己也不信。
但每周三傍晚,当她靠在铁皮棚的柱子上,把那根细烟点燃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今天的天台比往常安静。
她抽了两口,把烟雾吐进晚风里,看着它散成一片,变成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她手机里的小说存稿还停在第八章。
故事讲的是一个黑道少爷爱上对家大小姐,中间穿插着背叛、救赎、和一场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她写得很慢,因为有些话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她其实挺想被人拽着跑的。
哪怕拽得她摔倒,哪怕拽得她摔疼了。
可她不敢。
她从小就知道,只要她乖一点、再乖一点,她妈就不会哭,老师就不会叹气,同学就不会再说"她是没爸的孩子"。
所以她一直很乖。
乖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天生就是这种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
她把烟摁灭在铁皮棚的柱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她数过,这个黑印已经有十七个了。
今天,会是第十八个。
她正准备站起来,天台的门——
"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念安的血液瞬间冻住。
她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装作在拍校服上的灰。
逆着光走进来的人,她认识。
陆骁。
东区那个全年段倒数第一的、处分贴满墙的、没人敢惹的——陆骁。
他今天穿着黑色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件皱巴巴的白T恤。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她,挑了一下眉。
"哟。"
他靠在天台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纪检部的小部长,在这儿……赏月啊?"
林念安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慌。
她只是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悄悄攥紧,把已经灭掉的烟头藏进指缝里。
"嗯,天台风景好。"
她说,声音轻轻的,表情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陆骁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那只背过去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当着她的面,点上了自己那根烟。
火光在他下颌跳了一下。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她。
"林念安。"
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下次抽烟,记得带个烟灰缸,别糟蹋我的地方。"
林念安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里回响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已经灭掉的烟头。
他没揭穿她。
他甚至没笑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有一点红。
周五下午,全校大会。
"一帮一"结对子,是振华每年期中考试后的传统。年级前五十的学生,每人抽签分配一个"帮扶对象",期末考试时双方都有奖励。
林念安作为年级第三,自然在名单上。
她本来没什么期待——帮扶谁都一样,她从小就会教别人题。
她妈说过:"安安,你最懂事,你帮帮人家。"
她妈没说"帮不了就别帮"。
所以她不会拒绝。
校长在台上念了一大段话,教务处在下面分发抽签箱。
林念安把手伸进箱子里,摸出一个折好的纸团。
她展开。
上面三个字——
陆骁。
她抬头,隔着人群,看见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少年站在最后排,一脸无所谓地靠着墙,眼睛甚至没往这边看。
她忽然想起周三傍晚,他点烟时跳动的下颌。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下次抽烟,记得带个烟灰缸。"
她低下头,把纸条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她没笑,也没叹气。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救不救得了,试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