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阁比宣室殿偏殿小些,却更清幽。窗下种着一丛绿竹,秋夜风过,沙沙声像细碎的耳语。朱语盈搬来三日,已经喜欢上了这里——离椒房殿近,刘据每日下了学便跑来蹭蜜水喝;离御书房也不远,她偶尔推窗能看见那边廊下的灯火亮到深夜。
今夜她正倚在窗边翻一卷竹简,是刘彻让韩延寿送来的《诗经》,说闲着无聊可以读读。她翻了半卷,眼皮开始打架,竹简从手中滑落,她打了个盹儿。
无忧早已被她赶去睡了,西阁静悄悄的,只剩下秋虫唧唧和窗外竹叶的细响。
朱语盈不知道的是,此时御书房内,刘彻伏在案上睡着了。
白日批了一整天奏疏,夜里又召卫青议事到亥时,帝王的身体终是撑不住困意,在卫青告退后伏案小憩。韩延寿轻手轻脚替他披上外氅,退到了门外守着。
然后刘彻开始做梦。
梦里云遮雾罩,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站在一处山崖上,看见一个素白衣裙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崖边,衣袂翻飞如蝶。他想喊她,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一步步往崖边走去。
"姐姐,你当真要如此?"那身影开口,是朱语盈的声音,清冷得像淬了冰。
刘彻看见另一个女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铁甲森然的士兵。那女人嘴唇翕动,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可朱语盈的声音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
"保全性命?我朱家三百年的江山,被你一句'气数已尽'便轻飘飘揭过了?你不配姓朱,你是李家女儿,从来不是我朱家公主!"
刘彻心脏猛地一缩。他看见朱语盈指向那女人身后的士兵,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恨意:"你后面的清兵想做什么?带我回去邀功请赏?李易欢,你想让我死得不够快吗?"
李易欢。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脑海。
然后朱语盈转过身来——可梦里的他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却盛满了绝望的寒光。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你。我祝你不得好死,孤独终老。"
她转身,纵身一跃。
"不要——!"
刘彻猛地惊醒,手背扫落了案上的朱笔,砚台翻倒,墨汁洇湿了半张奏疏。他大口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窗外夜色沉沉,御书房的铜灯还在静静燃着,暖黄的光投在满地狼藉上。
韩延寿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陛下?"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坐在案前平复了很久的呼吸,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掌心冰凉。那个梦太真实了,每一句对话、每一幕场景都清晰得不像是梦境——尤其是她最后纵身一跃的那一瞬,白色衣袂翻飞,像折了翅膀的蝶。
他闭上眼,耳畔还回响着她清冷的声音:"李易欢,你想让我死得不够快吗?"
他忽然想起她初来那晚说的话:"臣女家道中落,父母皆亡,独自一人流落山野,失足坠崖。"她说她不记得了。可梦里那个悬崖、那些清兵、那个叫李易欢的女人——她明明什么都记得。
刘彻沉默地坐了许久。他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瞒着他,是因为那些记忆太痛了吧。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被亲姐姐逼到跳崖殉国,那种绝望他光是梦到都觉得喘不过气,她是怎么一个人扛下来的?
他站起身,披了外袍往外走。韩延寿在门外小声问:"陛下要去哪儿?"
"西阁。"
朱语盈被推门声惊醒时,正趴在案上睡得不省人事,嘴角还压着一道竹简的红印。她迷迷糊糊抬头,看见刘彻站在门口——披着外氅,墨发散了一半,像是匆忙间从御书房出来的。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灯烛晃了晃。
"陛下?"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晚了……"
刘彻没说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朱语盈看见他额上似乎还带着薄薄的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她忽然清醒了,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陛下不舒服?"
手腕被握住了。刘彻握着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干燥,拇指轻轻搭在她脉搏上,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还暖着。他垂着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朕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悬崖上。"他说得很轻,"梦见你跳下去了。"
朱语盈的手猛地一颤。她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知道?断魂崖的场景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无忧也绝不会说。可刘彻说他梦见了。她僵硬地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着。
刘彻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她从未在帝王眼中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色。"你瞒着朕的事,"他说,"朕不问。可你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一个人跳。"他握紧了她的手腕,拇指轻轻蹭过她腕间的古玉,"有朕在。"
朱语盈的眼眶瞬间热了。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鼻子酸得厉害,眼泪还是无声地滚了下来,砸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背上。刘彻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哭,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擦她的脸,可越擦眼泪越多。
"别、别哭,"帝王的声音竟罕见地慌了,"朕不是来凶你的,朕只是——"
"臣女知道。"朱语盈哽咽着打断他,抓着他的衣袖擦了擦脸,抬起头,红着眼眶冲他笑了一下,"臣女答应陛下,以后不跳了。"
刘彻看着她那个哭完还努力笑的狼狈模样,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摸一只受了惊的小猫,低声道:"你那些过去,不想说就不说。朕只要你往后好好的。"
朱语盈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点了点头。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竹叶沙沙作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刘彻的手掌覆在她头顶,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像是在替她拂去那个梦里所有的寒意。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掌心里传出来,"你为什么会做那个梦?"
刘彻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朕也不知道。大约是……日有所思。"
朱语盈从他掌心里抬起脸,红着眼眶、鼻头也红红的,看着他:"陛下白日里都在想臣女吗?"
刘彻被她问得一噎,帝王的老脸罕见地烫了一下。他别开目光假咳了一声:"朕是怕你又在御花园摔了。"他说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居高临下看着她,"夜深了,你睡吧。朕回去了。"
"陛下慢走。"朱语盈坐在榻上仰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嘴角却翘了起来。刘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徘徊不去的猫。
刘彻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秋夜的星子洒了满天,他一路走回御书房,觉得夜风都没那么凉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回屋后不久,那枚古玉在朱语盈腕间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沉寂。灵泉空间的灵性在完成了"引梦"的任务后便收了回去——它无法干涉宿主的记忆,但可以让那些记忆在另一个人的梦中重现。它做这一切,是为了让这个帝王更懂她、更疼她。
而朱语盈,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她躺回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刘彻说"朕是怕你又在御花园摔了"时别开的目光,忍不住把脸埋得更深了。无忧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西阁的夜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曳。
【下一章预告:月下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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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完这一段,眼泪汪汪地抱着抱枕:"他梦到她跳崖了……他说'有朕在'……呜呜呜太好哭了。"
陈思思这次没有让她冷静,自己也吸了吸鼻子:"灵泉空间太会了吧。它没法让语盈说出口,就让刘彻在梦里看见。这样他不用她解释,自然就懂了。"
舒言轻声说:"而且他没有追问她。一个帝王,面对欺骗没有追问、没有发怒,只是说'你答应朕以后别一个人跳'——这种包容比任何质问都动人。"
齐娜红着眼眶点头:"她哭的时候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好真实。一个皇帝,被一个小姑娘的眼泪吓慌了。"
茉莉叹道:"竹影、夜风、烛火相融的剪影……这一幕太美了。跨越两千年的人,在这个夜晚终于真正靠近了。"
白光轻轻闪烁,像在替他们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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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明洪武时空】
朱元璋这次没有吃柿饼。他沉默地看着天幕中刘彻揉朱语盈发顶的画面,半晌才闷声道:"这小子……是真心疼她。"
马皇后轻轻靠在他肩头:"陛下放心了?"
"放心了。"朱元璋的声音罕见的低而柔软,"一个皇帝梦到那种事,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跑去确认她还在。朕当年对你都没这么上心。"
马皇后笑了一声:"你那会儿忙着打仗呢。"
"朕就是找补一下。"朱元璋哼了哼,又看了天幕一眼,"这孩子,命苦。可遇见了个知道她苦的人,也算老天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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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永乐时空】
朱棣和徐皇后并肩望着天幕,久久无语。
徐皇后先开了口:"臣妾想起陛下当年梦见臣妾受伤那回了。陛下半夜醒来,满身冷汗,骑马跑到臣妾营帐外头站了一夜。"
朱棣耳根微微一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臣妾记得那夜风很冷,陛下站在帐外,臣妾推开帐帘看见陛下,陛下说的第一句话跟刘彻一模一样——'你在就好'。"
朱棣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天幕中刘彻走出西阁、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的画面渐渐淡去,他忽然低声道:"真心疼一个人,隔着梦都能跑过去。妙云,朕懂他。"
徐皇后靠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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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清后宫】
李易欢今晚没有靠窗坐着。她蜷在榻上,裹着被子看天幕,从刘彻惊醒那段一直看到结尾。
天幕中刘彻说"有朕在"的时候,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那三个字是妹妹这辈子最需要却最没能从她这里得到的。她没能护住妹妹,让妹妹被逼到跳崖。可现在有一个帝王替她护着了,用她给不起的方式。
"谢谢你。"她对着天幕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在梦里看见她那些苦。谢谢你没问她。"
天幕中朱语盈哭着说"臣女答应陛下"的时候,嘴角却带着笑。李易欢看见那个笑,也扯了扯嘴角,擦了一把眼泪:"傻丫头,有人疼了,以后不许一个人扛了。"
窗外秋风过处,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她躺回榻上,望着帐顶,心里那根绷了许多年的弦,仿佛也在今夜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