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周末之前

那天下午DODO冒险队在宿舍里待到将近五点。墨多多试图用唐晓翼的笔记本电脑查苏格兰北部的地形图，被唐晓翼一句"你手上有面包渣别碰我键盘"拦了下来。虎鲨把唐晓翼那盒糕点吃掉了大半，尧婷婷在旁边用手机记录大家讨论出的装备清单，扶幽默默从工具包里掏出了一小卷防水布，王格丽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万一要去潮湿的地方用的备用物资"。

查理跳上书桌，用爪子按着那张照片的边缘，用沉稳的语速分析了修道院的外墙结构可能对应的年代。他说完之后墨多多一脸崇拜地喊

墨多多疯狗太郎，你也太厉害了！

查理摇了摇尾巴

查理九世基本常识而已

王格丽特坐在自己那边听着他们吵吵闹闹，偶尔插一句话，大多时候安静地观察。她注意到唐晓翼虽然嘴上一直在怼这群人，但每次墨多多凑过去看他手机上的照片时他会下意识把屏幕往那边偏一偏；虎鲨吃糕点吃得满桌碎屑，唐晓翼嘴上说"你吃完给我擦桌子"，但虎鲨擦的时候他也没真的检查；尧婷婷讲话的时候他会听，扶幽递东西给他的时候他会接。

嘴上不饶人，手上很老实。王格丽特把这个判断存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

五点左右，DODO队员们陆续走了。墨多多临走前又跑回来，对着王格丽特握了一次手

墨多多周末见，大姐姐

墨多多你来了我们队又多了一个厉害的人

虎鲨……你别把人家吓跑了

尧婷婷把墨多多拽走了，扶幽默默跟在后头，查理走在最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王格丽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觉得——他在等她自己想明白某件事。

门关上之后，宿舍安静下来。

唐晓翼把桌上的糕点碎屑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那盒已经被虎鲨掏空的纸盒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丢进了垃圾桶。王格丽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

王格丽特你平时不怎么跟人一起住吧

唐晓翼回过头来看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唐晓翼什么？

王格丽特今天下午他们来之前，你转笔转得比平时快

王格丽特把腿蜷起来踩在椅面上，双手搭着膝盖，姿态随意

王格丽特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观察了一下——你平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很静，今天下午房间里多了五张嘴，你安静不下来。

唐晓翼靠在垃圾桶旁边，单手插兜看了她两秒，然后偏过头，语气平平

唐晓翼谁跟你说的我平时一个人待着很静

王格丽特我观察的

唐晓翼你观察的挺细

王格丽特我刚来那天你翻过我的书桌，现在扯平了

唐晓翼没接这话，转身去翻自己的帆布袋。他从里面掏出一本半旧不新的地图册，随手扔到王格丽特桌上

唐晓翼苏格兰北部的地形图，你这两天可以翻翻。别到时候去了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王格丽特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很多手写的笔记——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个标注的位置都很精确，旁边还画着小的箭头和问号。她翻了几页，发现有些标注是在不同时间写的，墨水颜色不一样。

王格丽特你自己画的吗

唐晓翼嗯

王格丽特的手指在那些标注上轻轻划过，没有说什么。

当天晚上，宿舍里很安静。

两个人各在各的区域做自己的事。王格丽特对着唐晓翼给的地图册看了一个多小时，把苏格兰北部的地形、气候、交通路线大致过了一遍。她在地图册的某一页折角处发现了唐晓翼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石门东侧有苔藓，说明常年潮湿，附近可能有地下水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这个人做事比她想象中更仔细。

她合上地图册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床上的唐晓翼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光从他的侧面打过去，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仔细看过的细节。

唐晓翼的五官其实长得很分明。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直，下颌线从耳下收窄到下巴的时候有一条清晰的、利落的弧线。这种长相在光线暗的时候会显得很有层次感，阴影打在眼窝和颧骨之间的那个位置，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多了一层东西。

虽然他看样子经常在外面，但皮肤还是很白。头发是真的长了，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尾，他偶尔会伸手把前面的头发往后撩一下，但过不了几分钟又会散回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手机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很随意但准确。

王格丽特收回目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DODO队那群人对他的态度——嘴上吵吵闹闹，但每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他说的我信"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凭空来的，是跟一个人一起经历过事情之后才会长出来的。

第二天是周四。

王格丽特上午有一节课，下午去图书馆还书。她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翻了一会儿资料，听见旁边的桌子有人在低声说话——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她见过，是那天食堂里Sophie的朋友。

配角你听说了吗，唐晓翼周末又要走了

配角他哪天不走啊？上周整整消失了四天，回来上了一节课又没人影了

配角我听说他好像找了个女生一起——

配角女生？什么女生？

配角就那个新来的交换生，跟他住一间宿舍那个。有人看见他们俩一起在食堂——

王格丽特翻了一页书，没有转头。

那两个女生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但她还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配角长得特漂亮，是外国人吧

配角混血……？

配角不知道怎么跟唐晓翼住到一起的

王格丽特把书合上，站起来，拿着书从那张桌子旁边走了过去。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脸上表情平静自然。两个女生抬头看见她，同时安静了，但她只是冲她们微微点了一下头，微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书架之间的通道。

当天晚上唐晓翼没有回来。

王格丽特一个人洗漱完，换了睡衣坐在床头看了一会儿手机。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翻东西的动静，显得比平时空旷。她看了几页电子书，关灯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月光照进来，地板上那道银白色的长条还在。

她翻了个身。

对面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马马虎虎，枕头歪在一边。

周五早上，王格丽特出门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碰见了墨多多。

墨多多穿了一件蓝色卫衣，大老远和她打招呼

墨多多Margaret！早上好

他跑过来的时候棒球帽差点飞出去，用手摁住帽檐，有些气喘

墨多多那个——唐晓翼让我给你带句话，他今天下午回来，让你晚上别安排别的。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小纸条递给王格丽特

墨多多查理让我给你的，我没看！

王格丽特接过纸条，展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查理九世周末之前想清楚你母亲的事。到了苏格兰，我不会让任何人逼你开口。——查理

王格丽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对墨多多笑了一下

王格丽特知道了，谢谢你，多多

墨多多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墨多多那个——Margaret，你别嫌我多话，但是唐晓翼他……他其实挺不会跟人解释的。如果他哪天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他认真的盯着她

墨多多但他不是坏人。真的。

王格丽特看着墨多多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认真劲从帽檐底下溢出来，藏都藏不住。她点了点头

王格丽特好，你放心

墨多多如释重负地咧嘴笑了

墨多多那周末见！

他转身跑走了，卫衣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

王格丽特站在原地，伸手碰了一下口袋里的纸条边缘，然后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傍晚。

王格丽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唐晓翼已经到了。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正蹲在窗户旁边往一个登山包里塞东西。听到门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手上动作没停。

王格丽特回来了？

唐晓翼嗯

唐晓翼你看地图了？

唐晓翼把一捆登山绳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王格丽特看了一部分，还没看完

唐晓翼不用全看完。记几个关键地名就行，到了那边有当地向导

唐晓翼说着看了她一眼。

王格丽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宽松，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她的头发散着，深棕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那张混血面孔更加立体——眉眼之间有一种英国人常见的高眉骨和深眼窝的轮廓，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和下颚线条又分明带着东方人的精致。皮肤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是很浅的暖白色，此刻在暖黄色灯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看着唐晓翼，灰绿色的眼睛里面含着一点等待他继续说话的笑意，嘴唇微微弯着，弧度不大但很自然。

唐晓翼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拍——很短的一拍，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唐晓翼你这件毛衣不保暖

王格丽特苏格兰比这里冷很多？

唐晓翼风大。穿这个，我多带的

唐晓翼转过身去翻自己的包，从里面抽出一件叠好的黑色外套扔过来

王格丽特伸手接住。衣服落在她怀里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净的、类似皂角的淡淡气味。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的尺码——比她的身量大了一号，但也不算特别夸张，袖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磨旧的痕迹，显然是穿过很多次的。

王格丽特不麻烦你？

唐晓翼我包里还有

王格丽特抱着那件外套，低头闻了一下袖口。

干净的皂角味。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自己床尾，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了椅子。唐晓翼从柜子那边转过来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王格丽特你爸妈的事，我知道一点

唐晓翼的动作一顿。

王格丽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

王格丽特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跟我提过她有一年跟中国的考古队一起工作过，那些人姓唐。她没多说，我也没多问。本来以为我忘了，但后来我来了这里，在宿舍看到你的名字——姓唐，我又突然想起来了。

唐晓翼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卷胶带。他看着她的背影，碎发遮住了一点他的表情，但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高挺的鼻梁和下颚线在阴影里显得比白天更深邃。

唐晓翼你想到了，还跟我住到现在？

王格丽特记起来这件事跟我住不住有什么关系。

王格丽特转回去面朝书桌，把桌上的笔记本打开

王格丽特你是我室友，你姓什么跟你要不要做我室友没有必然联系

唐晓翼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脖颈的线条很流畅，从后脑勺的卷发到脊椎的起点之间有一条柔和的弧线。她的手指握着笔，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米白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随着她呼吸的动作极其轻微地起伏。

他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胶带扔回了柜子里，走到自己那边坐下，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夜深了。

两个人都躺下来，关了灯。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件被叠好放在床尾的黑色外套上，像给它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王格丽特闭上眼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银链。

她想的是那张纸条上查理写的字——"想清楚你母亲的事"。

她其实早就想清楚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唐晓翼开口。

而对面那张床上，唐晓翼面朝天花板闭着眼，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想的是——王格丽特刚才说"猜到了也跟我住到现在"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她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她跟她母亲一样，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把话说出来。

他侧过头，黑暗里看了一眼对面床的轮廓。

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转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穿过老建筑的窗框，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