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焚烬 痉挛难抑

午后黄昏，天边云层暗沉，山间晚风裹挟刺骨凉意，古宅庭院中央已经堆起高高的柴火，十几尊害人的陶瓷人偶整齐摆放在木柴堆顶端。

户主按照江寒的吩咐备好艾草、朱砂，紧张地站在庭院外侧，不敢靠近火堆半步。

江寒独自站在柴火堆前方，单手握着特制引火药剂，另一只手时不时悄悄按压绞痛的胃部。上午短暂的隐痛在干吞胃药后稍有缓解，可山间阴冷气流源源不断侵入身体，胃痉挛的前兆再次悄然浮现，一阵阵细密的抽痛反复撕扯脏腑。

她的听觉捕捉到人偶内部残留阴魂焦躁的嘶吼，怨气不断冲撞陶瓷外壳，试图挣脱束缚，若是放任到深夜，孩童很可能会被阴魂夺走魂魄，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依附人偶的残魂执念太深，焚烧时怨气会短暂爆发，你们退后十米，不要直视火焰。”江寒转头叮嘱户主一家，语气冷冽沉稳，哪怕身体饱受病痛折磨，处理阴煞的思路依旧清晰条理，现场推演、驱邪步骤分毫不差。

一家人连忙后退到院墙角落，远远观望。

江寒抬手将引火药剂撒在木柴堆上，火苗瞬间窜起，橙红火焰迅速包裹住陶瓷人偶，瓷身遇高温发出细碎开裂的声响，人偶空洞的五官在火光映照下愈发诡异，一股黑色淡雾从人偶缝隙中升腾而起，那是盘踞老宅数十年的怨气。

黑雾腾空的瞬间，周遭气温骤然下降数度，刺骨寒意直直钻进江寒的四肢百骸，胃部剧烈的痉挛骤然爆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的胃，剧烈的痛感让她眼前短暂发黑，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死死咬紧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硬生生挺直挺拔的身形，不肯在旁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右手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极致的痛感转移腹部翻涌的剧痛，左手从容拿出提前备好的艾草束，点燃后在空中划出克制阴邪的符咒纹路，驱散四散逃窜的怨气黑雾。

短短十分钟，所有陶瓷人偶在烈火中化为碎裂瓷片，浓重的怨气随火焰消散殆尽，老宅周遭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压抑的窒息感彻底消失。

户主夫妇长松一口气，快步走上前连连道谢，执意要多给一笔酬金，江寒只是摇头拒绝，只收取事先约定好的基础酬劳，不多分毫。

“屋内每日点燃艾草熏蒸两小时，持续三日，之后不会再有怪事。”交代完最后的叮嘱，江寒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停在林间路口的车子，她已经撑到极限，必须回到车里独处，不用再强行隐忍剧痛。

关上车门的一瞬间，紧绷的防线彻底崩塌。

江寒整个人蜷缩在驾驶座上，弯腰死死抵住腹部，细密的冷汗浸透内层衣物，顺着脖颈、后背不停流淌，压抑许久的闷哼不受控制从喉间溢出，细碎微弱，混杂着难以忍受的痛呼。

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沉默克制的伪装尽数碎裂，此刻狭小车厢里只有她一人，终于不用硬撑强大冷静的外壳。她颤抖着伸手摸索副驾的保温杯，里面装着提前备好的温水，手抖得厉害，大半温水洒在衣襟上，好不容易喝下几口，缓解药片干涩的苦味。

胃痉挛一波接着一波袭来，五脏六腑仿佛不断被拧绞拉扯，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白金短发凌乱贴满满是冷汗的脸颊，右眼下那颗黑痣沾着细碎水珠，孤苦又破碎。

无数个这样独自忍痛的深夜浮上脑海，无依无靠的孤儿生涯，没有任何人递一杯温水，没有人心疼她彻夜难眠的绞痛，循环往复的噩梦更是雪上加霜。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难，可三天内三次偶遇林汐，那束毫无杂质的温柔，悄悄在她冰封心底划开一道细微裂痕。

就在剧痛稍稍缓和，她勉强撑起身体准备发动车子时，车窗被轻轻叩响。

林汐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布袋，丹凤眼带着担忧望向车内脸色惨白的江寒。

徒步结束后她始终放心不下，特意绕回古宅，恰好看见江寒独自钻进车里，察觉到对方状态不对劲，犹豫许久还是走上前。

江寒心头一紧，慌忙直起身子，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冷汗，挺直脊背装作无事的模样，强压下腹部残留的抽痛，降下车窗，眼底恢复一贯的冷淡疏离。

“有事？”她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沙哑。

林汐将保温布袋递到车窗边，温热的暖意透过布料传递出来：“我家阿姨熬的山药养胃羹，专门缓解胃痛的，我看你一直按着肚子，脸色差得吓人，应该很难受吧。”

她观察细致，三次偶遇全都捕捉到江寒隐忍腹痛的小动作，结合此刻苍白虚弱的模样，瞬间猜到对方长期受胃病折磨。

江寒垂眸看向布袋里温热的养胃羹，心底掀起剧烈波澜，长久以来无人过问的病痛，第一次被外人精准看穿，温柔的关怀让她慌乱无措，下意识想要拒绝。

“不用。”她语气依旧生硬，耳廓却不受控制微微发烫，这是她心虚、慌乱时独有的小动作。

“只是一点羹汤，没有别的意思，不用有负担。”林汐没有收回手，微笑唇扬起柔和的弧度，耐心又温柔，“我不会再索要你的联系方式，只是单纯看不惯你独自硬扛难受，东西你收下，我马上就走，绝不打扰你。”

江寒沉默许久，看着女孩澄澈无杂质的眼眸，终究无法再狠心回绝，指尖微颤接过保温布袋。

林汐见她收下东西，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轻轻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便转身顺着林间小路离开，没有再多纠缠。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外界温柔的光影，车厢再次只剩下江寒一人。

温热养胃羹的暖意透过布袋传到掌心，腹部尖锐的痉挛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绵长的钝痛。

她打开布袋，瓷碗里软糯的山药羹冒着淡淡热气，清甜温和，刚好适配她受损多年的胃。

小口吞咽温热羹汤时，心底长久冰封的坚冰，第一次悄悄融化一角。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

她满身阴煞缠身，夜夜被噩梦追杀，病痛常年相伴，注定行走在阴阳两界的黑暗之中，这样干净纯粹、人生顺遂的林汐，不该和自己产生任何牵扯，否则只会招来无妄之灾。

案件尘埃落定，人偶阴煞彻底消散，可心底那份不该滋生的心动，却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寒夜漫漫，她捧着一碗来自人间的温柔暖意，独自坐在寂静车厢里，满心挣扎，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