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带入了佛像身后,黄金棺材旁。
庙外的雨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山中夜风穿堂而过的呜咽。
那盏青灯的火苗忽明忽灭,将无心半边脸照得朦胧,另半边脸却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苏妍熙不敢睡。
她靠在门板旁,目光紧紧锁住那个自称无心的白衣僧人。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
她的体力已至极限,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每一次昏沉欲睡时,她都狠狠咬住舌尖,用痛楚强迫自己清醒。
绝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失去意识——尤其是一个如此诡异的陌生人。
无心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盘膝,捻珠,闭目。
仿佛真的在入定。
但苏妍熙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从未真正离开过自己。
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观察”她。
就像医者观察病灶,学者观察标本。
这种被剥离了情感、只剩下纯粹审视的目光,比那些追杀者赤裸裸的恶意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在看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在空寂的庙宇里显得格外突兀。
无心缓缓睁开眼。
青灯下,那双眼睛幽深如古潭,映着跳跃的火光,却照不进半点暖意。
“看你的命数。”他淡淡道。
“命数?”苏妍熙冷笑,“出家人也懂算命?”
“佛门讲因果,不讲命数。”无心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些,“但贫僧恰好看得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姑娘眉间煞气凝结,七日之内,已有七道死劫擦身而过。”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而眼下这道,是第八劫。”
苏妍熙脊背发凉。
七日追杀,她确实七次险死还生——这绝不可能被外人知晓。
“你是如何——”
话未说完,无心忽然抬眸,望向庙门外。
他的目光穿过残破的门扉,投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山林。
“又来一批人。”他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三人,皆持刀,轻功不弱。距此百丈,半炷香便至。”
苏妍熙浑身绷紧,挣扎着要站起。
却见无心轻轻摇头。
“姑娘此刻出去,正撞在他们手里。”
“那要如何?”她咬牙,“留在这里等死?”
无心沉默片刻。
青灯的火苗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庙内光影乱颤。
他的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诡异——那温润的笑意淡去,眉宇间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非人的漠然。
“贫僧有个去处,可暂避一时。”他说。
“何处?”
无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起身,僧袍在昏暗光影中如流云舒展。
青灯被无心提在手中,灯光只能照亮三尺方圆。
踏入角落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夜风的寒凉,而是一种……死寂的、凝滞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
苏妍熙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看见了。
角落的阴影中,竟停放着一具棺材。
棺材通体暗金色,在幽暗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棺身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她仔细看去,竟是佛经梵文与狰狞魔纹交织缠绕,形成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矛盾图景。
棺材并不大,约莫能容一人平躺。
但怪异的是,它就这样静静停在破庙角落,四周没有任何支撑,棺底距离地面三寸,仿佛悬浮于空。
“这是……什么?”苏妍熙声音发紧。
“黄金棺。”无心停在棺材旁,伸手轻抚棺盖。
他的指尖触及棺面时,那些梵文魔纹竟微微亮起暗金色的光,转瞬即逝。
“贫僧的行囊。”他淡淡道,“也是暂时的……容身之所。”
苏妍熙瞳孔骤缩。
“你要我躲进棺材里?”
“是暂避。”无心抬眸看她,青灯映照下,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双色——左眼温润如佛,右眼幽深似魔,“棺内自有天地,外界之人,寻不到,也进不来。
“荒谬!”苏妍熙后退半步,“我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进这邪物!”
“邪物?”无心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温润的笑意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姑娘身上那块玉钥,难道就不是邪物?”他目光落在她胸口——尽管隔着湿透的衣衫,苏妍熙却感觉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一切,看见紧贴肌肤的那块冰冷玉钥。
“你——”她脸色煞白。
“苏家满门因它而灭,你七日亡命因它而起。”
无心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它沾染的血,比这棺材多千倍万倍。可姑娘宁死也要护着它,却不愿入棺暂避——这选择,倒也有趣。”
苏妍熙如遭雷击。
他怎会知道玉钥?
他怎会知道苏家惨案?
此人究竟——
庙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枯枝被踩断,衣袂掠风。
追杀者,近了。
“他们到了。”无心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讥诮只是错觉,“姑娘,最后问你一次——入棺,还是赴死?”
苏妍熙看向庙门外。
黑暗中,已隐约可见三道黑影悄然逼近,呈合围之势。
她回头看向那具黄金棺。
棺材静静停在阴影里,梵文魔纹在青灯光下隐隐流动,既神圣又诡异。
胸口玉钥传来刺骨的冰凉,仿佛在提醒她——活着,才能报仇。
她咬破的唇再次渗出血珠。
“棺内……是什么样子?”
“一片虚无。”无心缓缓推开棺盖。
没有想象中的腐朽气息,反而涌出一股清冷的风,风中带着极淡的檀香——与庙中那怪异的气味一模一样。
棺内漆黑如墨,灯光照进去,竟仿佛被吞噬,照不见底。
“踏入此棺,生死便不在自己手中。”无心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姑娘想清楚。”
苏妍熙看向庙门外——那三道黑影已至院中,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她没有选择了。
“好。”她声音沙哑,“我入棺。”
无心微微颔首,让开半步。
苏妍熙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棺材。
那一瞬,她感觉像是踏入了万丈深渊——
脚下没有实地,身体骤然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一切感官。
她惊叫出声,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最后一眼,她看见无心仍站在棺旁,垂眸看她,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棺盖缓缓合拢。
黄金色的光芒吞没了最后一线视野。
庙外,三道黑影破门而入。
刀锋斩碎腐朽的门板,杀意凛然。
但他们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破庙。
一盏青灯幽幽燃在供桌上,火光跳跃。
角落里积满灰尘,蜘蛛网在夜风中轻颤。
没有人。
没有棺材。
只有那尊残破的佛像,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人呢?”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搜!”另一人低喝。
三人分散搜查,刀锋划过每一个角落。
但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苏妍熙仿佛凭空消失了。
而此刻,黄金棺内。
苏妍熙感觉自己悬浮在无边的黑暗里。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只有永恒的虚无。
她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
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只有意识在黑暗中飘荡,如同溺水之人缓缓沉入深海。
忽然,一点微光亮起。
是那盏青灯。
它凭空出现在虚无中,火光依旧幽幽。
无心站在灯光里,僧袍无风自动。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他说。
然后,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庙外,雨又下了起来。
血红色的雨,无声无息,染透了整座荒山。
而破庙角落的阴影里,那具黄金棺悄然显形,棺盖上梵文魔纹流转暗光,如呼吸般明灭。
棺内,是两个不该相遇的灵魂。
一个背负血仇,一个半佛半魔。
他们的故事,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