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血红色的。
不,也许并非雨水染了血色,而是苏妍熙眼中所见,已全是血。
她跌跌撞撞在泥泞的山道上奔逃,裙摆被荆棘撕扯得支离破碎,裸露的小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混着雨水与血水,一路蜿蜒。
身后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那些人还没有放弃,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誓要将她撕碎在这荒山野岭。
已是第七日了。
自那夜苏家满门被屠,她便在这无尽的追杀中苟延残喘。
十七年的江湖闲散生活,忽而成了前尘旧梦。
父亲临终前血淋淋的嘱托犹在耳畔:“熙儿…跑…带着玉钥…莫要回头……”
玉钥此刻正紧贴在她胸口,冰凉入骨。
雨势骤大。
天色已完全暗沉,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
苏妍熙喘息着靠在一棵枯树上,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
她咬了咬下唇,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是自己咬破了唇肉。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忽然,前方隐约显出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座破败不堪的荒庙,屋檐一角塌陷,残破的瓦砾散落在泥水中。
庙宇黑洞洞的,像一只张着口的巨兽。
苏妍熙略一迟疑——这样明显的地方,追杀者岂会放过?
但她已别无选择。
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踉跄着扑进庙门,湿透的身子撞上了腐朽的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庙内比外面更加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腐朽木头的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怪异的组合。
苏妍熙背靠门板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
她侧耳倾听,雨声掩盖了一切,不知追杀者是否已经靠近。
黑暗中,她摸索着腰间短刃——那是父亲送她的十七岁生辰礼,刀柄上刻着一个“妍”字,如今已染满血污。
刀刃在指尖轻触,带来一丝冰冷的锐利。
若真到了绝路,她宁可自刎,也不愿落入那些人之手。
忽然,她动作僵住。
庙内有人。
不是追兵——若是那些人,早已动手。
而此人的存在感太过诡异,明明就在这庙中,却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无声无息,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
若非苏妍熙天生五感敏锐于常人,恐怕至死也不会察觉。
“谁?”她声音嘶哑,握紧了短刃。
无人应答。
只有雨声如泣。
苏妍熙屏住呼吸,黑暗中,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似追杀者那般贪婪凶狠,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落入陷阱的猎物,冷静而疏离。
“滚出来。”她强作镇定,实则握着短刃的手在微微颤抖。
忽然,角落里有微光亮起。
不是烛火,而是一盏幽幽的青灯,灯焰跳跃着诡异的光,将一角照亮。
灯光映照出一张低矮的供桌,桌上积满灰尘,供着一尊残破的佛像。
佛像半边脸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的方向。
而在佛像旁,一道白色身影安静坐着。
那人身披素白僧袍,衣料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与这破败庙宇格格不入。
他盘膝而坐,姿态优雅从容,一手轻捻着一串佛珠,指尖在每一颗珠子上缓缓滑动。
青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容,眉目温润如画,唇角微微上扬,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僧人?
不。
苏妍熙心中一凛。
这人虽着僧袍,周身却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气息。
那双眼睛——在昏暗灯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她,目光深邃如古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不惊讶于她的闯入,也不好奇她的狼狈。
“姑娘受伤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苏妍熙没有放松警惕:“你是谁?”
“贫僧无心。”他淡淡答道,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不曾停歇,“途经此处,暂避风雨而已。”
“出家人?”她冷笑,“深更半夜,荒山破庙,真是好兴致。”
无心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依旧,却莫名让苏妍熙脊背发凉:“佛说,一切相遇皆是缘。姑娘与我在此相遇,亦是缘分使然。”
“我不信佛。”苏妍熙咬牙,“你若是过路的,就当没看见我。我歇息片刻便走,不会打扰你清净。”
“姑娘说笑了。”无心目光落在她血迹斑斑的腿上,又移到她紧握短刃的手,“你伤势不轻,外面又有人在寻你。此刻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苏妍熙心中一沉。
他知道自己被追杀。
“你究竟是谁?”她声音更冷,“若与他们是一伙的,不妨直接动手。”
无心轻轻摇头,佛珠在指尖转了一轮:“贫僧从不与人同伙。”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若信我,可在此歇息。天亮之前,无人能踏入此庙半步。”
这承诺来得突兀而诡异。
苏妍熙盯着他那张温润的脸,试图从中看出破绽。
但她什么也看不出——这人就像一个完美的面具,所有的情绪都被隔绝在那双平静的眼眸之后。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坐下。
体力已近极限,哪怕前方是陷阱,她也无力再逃。
两人就这样在破庙中对坐,中间隔着那盏幽幽的青灯。
雨声渐渐转小,庙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
苏妍熙紧绷的神经在疲惫与伤痛的双重折磨下逐渐松弛。
她靠在门板上,眼皮沉重如铅。
不行……不能睡……她狠狠咬了下舌尖,痛楚让她清醒了几分。
“那些人为何追杀你?”无心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苏妍熙抬眼看他,昏暗灯光下,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温润的模样,仿佛只是在闲聊天气。
“与你无关。”
“确实无关。”无心捻动佛珠,“只是好奇罢了。一个姑娘家,能让十几个江湖高手穷追不舍七日七夜,想来身上必有值得他们觊觎之物。”
苏妍熙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按在胸口——玉钥的位置。
无心的目光随她的动作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平静。
“我奉劝姑娘一句。”他忽然道,“有些东西,留在身上是祸不是福。若肯舍弃,或许能换一条生路。”
“不可能。”苏妍熙断然拒绝,“这是家父遗物,我宁死也不会交出。”
无心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世人皆执着于外物,却不知执着本身就是囚笼。”
“出家人不也执着于佛?”苏妍熙讥讽道。
无心笑了,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温润之下,隐隐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贫僧执着的是……缘。”
话音刚落,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至少有五六个,脚步沉重而急促,正迅速朝庙门靠近。
苏妍熙猛地站起,伤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握紧短刃,死死盯着门口。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在里面!”粗哑的男声在门外响起,“那贱人肯定躲进去了!”
“破庙就这一处能藏人,搜!”
门板被粗暴地踹开,腐朽的木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五六道黑影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刀,刀锋在雨夜中泛着寒光。
壮汉一眼便看到了苏妍熙,狞笑道:“小娘们,跑得倒快!把东西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他身后的几人目光贪婪地扫过苏妍熙,又落到她身后的无心身上,微微一怔。
“还有个和尚?”一人嘀咕。
壮汉显然没把无心放在眼里:“碍事的秃驴,一并杀了!”
苏妍熙咬紧牙关,摆出迎战的架势。
她知道自己今日恐怕难逃一死,但就算死,也要拖几个垫背——
“且慢。”
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心缓缓起身,白袍在青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依旧捻着佛珠,动作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杀手,而是在与友人品茶论道。
“诸位施主,佛门清净之地,不宜妄动刀兵。”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劝慰之意,“不如放下屠刀,各自散去,可好?”
壮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秃驴,你脑子坏了?老子杀人无数,还怕你这破庙不干净?识相的滚开,否则连你一起剁了!”
无心轻轻摇头,唇角的笑意未变,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贫僧好言相劝,诸位既不听,那便怪不得贫僧了。”
“装神弄鬼!”壮汉不耐烦地挥刀,“上!杀了他们!”
五六个杀手同时扑上。
苏妍熙正要拼命,却见无心身形微动。
快。
快得看不清。
仿佛只是一阵轻风拂过,白影在黑暗中闪烁,青灯的光线扭曲了一瞬。
接着,连续几声闷响,扑上来的几人齐齐僵住,然后软软倒地,再无生息。
壮汉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脸上狰狞的笑容凝固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孔洞,正汩汩涌出鲜血。
“你……你……”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无心。
无心依然站在那里,白袍纤尘不染,指尖的佛珠缓缓转动。
他甚至没有多看倒地的尸体一眼,只是望着壮汉,温声道:“施主现在可愿离去了?”
壮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子一软,扑通倒地,死不瞑目。
庙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依旧,淅淅沥沥,仿佛在为逝者低泣。
苏妍熙呆立当场,握着短刃的手微微颤抖。
她甚至没看清无心是如何出手的——那几人便已成了尸体。
这种实力……这种实力简直骇人听闻。
无心转过身,青灯映照下,他的脸依然温润如玉,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尘。
“姑娘受惊了。”他轻声道,朝她走来。
苏妍熙本能地后退一步,短刃横在胸前:“你……你到底是谁?”
无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让苏妍熙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感,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
“贫僧无心。”他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发丝。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妍熙浑身一僵,想避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不听使唤。
“姑娘身上的东西,引来了太多麻烦。”无心声音很轻,近乎耳语,“今日贫僧可帮你解决这些人,明日呢?后日呢?”
“不用你管。”苏妍熙咬牙道。
无心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是纯粹的温润,而是染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可贫僧偏偏想管。”
他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在她紧握短刃的手腕上,轻轻一捏。
“当啷”一声,短刃落地。
苏妍熙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无心俯身捡起短刃,目光落在刀柄的“妍”字上,指尖轻轻摩挲:“好刀。可惜……不适合你。”
他将短刃随手一抛,刀身精准地插入供桌的木板上,嗡嗡震颤。
“姑娘现在有两个选择。”无心直起身,白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一是带着你的秘密,继续在这江湖中逃命,直至被人杀死,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她:“或者,跟着贫僧。”
苏妍熙喉咙发干:“跟着你?”
“不错。”无心微笑,“贫僧可保你平安,可护你周全。作为交换,你要留在贫僧身边。”
“凭什么?”苏妍熙冷笑,“我凭什么信你?你与那些人又有何不同?”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像夜色下暗流涌动的大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因为从你踏入这座庙开始,你的命,便是贫僧的了。”
话音落下,庙外忽然狂风大作,残破的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
青灯的火焰剧烈跳动,在无心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一瞬间,苏妍熙看到了。
看到那双温润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是近乎疯魔的占有与偏执。
她心头一寒,忽然明白——自己从躲避追杀的那一刻起,便已落入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而这个陷阱的主人,此刻正微笑着站在她面前,白衣如雪,温润如玉,却比外面那些追杀者可怕千倍万倍。
雨还在下。
荒庙里,青灯幽幽,尸横满地。
而无心站在光影交界处,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如邀舞。
“来,妍熙。”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润如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到贫僧这里来。”
苏妍熙望着那只手,又望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知道,一旦握住这只手,此生便再难逃脱。
可门外的风雨还在呼啸,江湖的追杀还在继续,而眼前这个人,刚刚在一息之间,杀了所有追兵。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
无心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翻滚着某种暗色的、危险的东西。
“乖。”
他说。
而苏妍熙知道,从此往后,她的命运,再不由自己掌控。
窗外,雨势渐歇。
黎明将至。
但苏妍熙的世界,却在这一夜,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而无心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们该走了。”他轻声说,拉着她朝庙外走去,踏过地上的尸体,步履从容,仿佛踩着的不过是几片落叶。
苏妍熙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白衣僧人。
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从今夜起,她将面对的,不再是江湖的刀光剑影。
而是比那更可怕的,一个疯魔偏执之人,为她精心编织的囚笼。
而无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
“别怕。”
他说。
“今后有贫僧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那语气温柔缱绻。
却让苏妍熙脊背发寒。
雨彻底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荒庙静立在山道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盏青灯还在供桌上幽幽燃烧,映照着残破的佛像,以及佛像旁,深深插入木板的短刃。
刃上“妍”字,血迹斑斑。
而在远处山林深处,无心牵着苏妍熙的手,白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捻着佛珠,唇角的笑意温润如初。
眼底深处,却是无人能窥见的,疯魔般的占有与执念。
“妍熙。”他忽然唤她。
苏妍熙僵硬地转头。
无心停下脚步,深深看着她,一字一顿,温柔而又危险:
“记住,从今往后,你属于贫僧。”
“生生世世。”
“永不分离。”
晨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为这句誓言作证。
而苏妍熙知道——
她的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