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彻底沉入深寂。
室友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房间的每一处缝隙,白日里的喧闹彻底褪去,只剩下深夜独有的静谧与昏暗。微薄的走廊灯光透过门缝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朦胧的光影,勉强勾勒出床铺、书桌的模糊轮廓。
左奇函睡在杨博文的上铺,两人一上一下,距离更近,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
自熄灯之后,左奇函就始终没有睡意。翻来覆去的辗转带动床板发出几不可察的轻微晃动,白天的委屈、晚自习的疑惑、杨博文忽冷忽热的态度,像一团乱麻死死缠在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
熬了许久,小腹泛起发胀的不适感,他轻轻蹙起眉头,小心翼翼抓着护栏,缓慢翻身下床。
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脚尖缓慢踩住爬梯,尽量不让金属梯架发出声响,生怕惊扰到已经熟睡的另外两名室友。
整间屋子漆黑一片,遮光帘挡死了月光,唯有走廊漏进一点微弱的光线。左奇函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安静穿过过道走向卫生间。
他刚离开床铺,身下的杨博文便立刻有了反应。
原本静静平躺的人缓缓睁开双眼,方才戴上的耳机早就被摘下来放在枕边。床板上传来的细微震动,从左奇函翻身开始,就完整落入他的感知里。他从头到尾都清醒着,上铺少年每一次压抑的叹息、辗转的动静,都清晰无比。
当脚步声经过自己床铺侧边时,杨博文微微侧过脑袋,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左奇函脚步下意识顿了一瞬。
隔着一层床板,他太清楚了,底下的人根本没有睡着。方才自己下床的动静那么细微,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清晰又沉重,在黑暗里无所遁形。
他没有低头,没有开口质问,装作一无所觉,抬手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闪身走了进去。
门板闭合的轻响落下,杨博文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卫生间方向,眼底情绪晦涩难言。
他从不后悔下午没有上前劝架。
左奇函性子骄傲执拗,旁人当众阻拦只会激化矛盾,让场面越发不可收拾,找来老师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他刻意没有跟随老师到场,也是不想让自尊心极强的少年觉得自己是来看笑话的。晚自习悄悄递出检讨草稿,只是不希望他因为文字不合格再次被班主任当众训斥。
可他也明白,自己那天冷漠旁观的模样,已经在对方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卫生间内光线昏暗,只有门缝挤进一缕微光。左奇函靠着墙壁站了片刻,心绪依旧纷乱。
他始终无法统一杨博文截然不同的两面:会悄悄递来创可贴、默默帮自己写检讨兜底,却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冷眼旁观,任由他独自承受所有批评。
温柔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偏袒是真的,冷漠同样真切。
整理好心情后,左奇函轻轻开门走出卫生间,原路返回。
再次经过床铺时,下方的注视依旧没有消失。
他全程垂着视线,一言不发,顺着爬梯慢慢回到上铺。
当他躺回床铺、拉好被子的那一刻,身下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才慢慢收回。
宿舍重新归于死寂。
一层薄薄的床板,隔开了两个人,却隔不住彼此的心事。
上铺的左奇函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满心都是解不开的误会与别扭;
下铺的杨博文静静平躺着,将所有隐忍的关心与解释尽数藏在沉默里。
漫长的深夜里,没有人率先开口,这场无声的拉扯,还在继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