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案子在第三天突然变了味儿。

尚云初盯着法医新送来的补充报告，拇指在"胃内容物检测二次确认"那行字上反复摩挲。GHB的浓度不对。如果一个普通人要给人下药，不会用这种精密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剂量——这更像专业人士的手笔。

"死者张秀兰，女，五十三岁，温氏集团后勤部保洁岗，入职六年零四个月。"周建国在她对面念着整理好的资料，眼镜滑到鼻尖上，"独子五年前出车祸没了，丈夫早年病故，老母亲瘫在疗养院。社会关系极其简单，银行流水除了工资和温知予那笔每月五万，干净得像被人特地擦过。"

"五十万进账查清了？"

"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法人名字是随机生成的，穿透了三层代持。但资金最终来源……"周建国压低声音，"指向了华远地产。"

尚云初手里的笔停了。

华远地产，董事长姓陈。十多年前京华市那场震动中央的政坛地震里，陈家是最大受益方之一。当年那个"叛国"罪名扣下来的时候，最先站出来的证人，就是陈家老爷子陈秉忠。

"继续查。"她把报告合上，"那家海外公司的所有关联方，哪怕沾点边儿的都别放过。"

"行。"周建国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小尚，温氏那边刚才来电话，说温总想约你单独聊聊，关于张秀兰的一些——'私下情况'。你见不见？"

尚云初把椅子往后一仰，两条长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叼着根新烟（照例没点）："她约几点？"

"今晚七点，颐园路那个茶空间。"

"行，老子去会会这个温总。"

颐园路的"留白"茶空间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里，门脸小得只挂一块原木招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尚云初到的时候晚了七分钟，T恤牛仔裤球鞋的打扮在一屋子檀香流水里显得格格不入。

温知予已经在了。她坐在临窗的椅子上，面前一壶茶正沸着，白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今晚换了件月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腕上一根细银链若隐若现。

"尚警官，坐。"温知予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寻常生意。

尚云初"嗐"了一声坐下，翘着二郎腿，很不客气地端过面前那杯茶灌了一口："温总什么事儿不能当着队里人说，非得单独约？"

"张姐出事前两天，跟我提过一嘴。"温知予不紧不慢地替把茶续上，"她说最近有人找她，问她关于六年前温氏后勤部一次物资采购的事。那批采购的供应商，是华远地产旗下一家子公司。"

尚云初端杯子的手极短暂地顿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她放下茶杯，咧嘴笑："哟，温总消息挺灵通啊。这不巧了么——我们刚查出张秀兰账户有笔华远打来的五十万。"

"我知道。"温知予直视她的眼睛，"所以我才单独约尚警官。"

四目相对。茶室的灯光偏暖，照在温知予脸上给那副寡淡的表情镀了层柔光。尚云初心里飞速转着——张秀兰跟她提华远的事，她之前没跟案组说过，现在单独拎出来，是试探还是投诚？温家在京华商圈说一不二，跟陈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这趟浑水她趟进来图什么？

"温总，您跟我透这个底儿，不怕把自个儿卷进来？"

温知予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抿了一口。从尚云初的角度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浓且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张姐在我家做了六年，每周三天来老宅打扫。有时候下雨，我会留她喝杯茶。"她抬眼看过来，"我总得知道谁害的她。"

尚云初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露出被T恤领口遮住一截的锁骨——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痕。"行，温总仁义。"她笑嘻嘻的，"那您还有别的要交代的没？比如——那批物资采购到底怎么回事？"

温知予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六年前温氏后勤部替集团几个高管住宅统一采购了一批安防设备，走了华远那家子公司的账。后来设备验收时发现型号不对，温氏拒付尾款，打了一年多官司。最后庭外和解，华远赔了笔钱。"

"型号不对？"尚云初抓住这个词，"什么型号？"

"监控设备。原本订的是一套进口红外系统，送来的是国产贴牌货。当时负责验收签字的，是温氏后勤部的前任经理。"温知予停了停，"那人姓马，三年前辞职去了外地，我已经让人在找他的联系方式。"

尚云初"嗯"了一声，脑子已经迅速把那根线串了起来：华远偷换设备、温氏拒付、庭外和解——如果那批设备当初涉及的不是普通安防，而是某些不能对外说的"特殊用途"，那所有细节就都对得上了。张秀兰作为当年经手保洁，极有可能无意中撞见过什么。

"温总，这个马经理的联系方式找到了，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

"自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壶里的茶换了一泡。温知予问起案子的其他细节，尚云初打着太极挑能说的说了几句，其余都拿"案情侦办阶段不便透露"挡了回去。她说话时仍然大大咧咧的，一会儿翘腿一会儿往后仰，偶尔还拍两下桌面以示强调。

但温知予注意到了。

在她伸手去够茶壶替尚云初续水的时候，对方几乎同时伸了手——那只常年握枪的手在碰到壶柄之前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反应速度和精准度，完全不像她表现出来的松弛散漫。更让温知予在意的是，尚云初缩回手之后下意识看向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觉，随即又换成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太快了。如果不是温知予恰好盯着她的手看，根本抓不住那个瞬间。

"尚警官今年多大了？"温知予忽然问。

"二十八。"尚云初叼着没点的烟含含糊糊地答，"怎么，温总要给我介绍对象？"

"二十八做到刑侦队长，挺厉害的。"

"嗐，运气好赶上队里缺人。"尚云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温总，谢谢您这茶。有马经理的消息给我发微信——对了，咱加个微信？方便联系案情。"

两人加了微信。温知予的微信头像是一枝水墨兰花，朋友圈三天可见。尚云初的头像是一只卡通柴犬，叼着根狗尾巴草，名字叫"云初不加班"。

走出"留白"的时候快九点了。尚云初骑上她的小电动车，穿过颐园路往福安里走。晚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眼手机。

温知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张秀兰母亲的疗养费我会继续付，直到案子结束。跟案情无关，算是私事。】

尚云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温总心善。】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绿灯亮了，电动车冲进夜色里。她骑得飞快，老旧的车身在颠簸的路面上吱嘎作响，京华市五光十色的霓虹从她脸上一块块滑过去。

回到福安里的时候楼梯间灯全黑了。她摸黑上到四楼拐角，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响动，紧接着是压低的呵斥声。

"……老子说了周一之前还不上钱，当心老子写信给纪委！……你姐是警察吧？你说要是我们找记者曝光你们，你姐那身警服……"

尚云初的脚步顿住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看见自己家门口挤着三个男人，为首那个秃顶胖子正掐着门框往里面探，屋里传来一声不吭的沉默。

她从后腰摸出警棍没开，走上前去拍了拍秃顶的肩膀。

"兄弟。"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您找谁啊？"

秃顶回头，看见是个年轻姑娘，嗤了一声："你是这户的？你就是尚云舒她姐？正好，你妹欠着我们陈总三十万，连本带利拖了四个月了，今天……"

尚云初没等他说完。她伸手握住对方指着她鼻尖的那根手指，向上一掰。动作快得秃顶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惨叫着跪下去了，后面两个刚要上前，她另一只手里的警棍啪地甩开抵在秃顶喉咙上。

"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明暗交替间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谁让你们来的。"

"陈……陈总……华远的陈副总……"

尚云初松开手，退后一步，警棍收了回去。"回去告诉你们陈副总，我妹那笔债当年是被人做局签的高利贷，法律上不作数。再来骚扰，我按寻衅滋事把你们全送进去。哦，对了，如果你要是找记者的话，我倒是有个朋友推荐给你们，我看看到时候这件事闹大了，是我先脱警服还是某些人先完蛋！"

三个人连滚带爬下了楼。尚云初站在原地没动，听着脚步声一层层远下去，才转过身。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黑白分明，小心翼翼地往外看，看见是她才把门整个拉开。

"姐……"尚云舒站在门里，瘦瘦小小的个子，校服还没来得及换，"他们又来了。"

尚云初垮下肩膀，回到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没事了。吃饭没？"

"……等你。"

厨房里灯开着，尚云舒在灶台前热菜。她今年十六岁，个子还没抽条，围裙带子在腰上系了两圈还松垮垮的。尚云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目光不自觉地软下来。

"姐。"尚云舒边热菜边说，"我同学说华远那个陈副总上个月又收购了两家科技公司，资产快翻倍了。"

"嗯。"

"我查了查，那两家公司以前都有过税务问题，后来莫名其妙就平了。"

尚云初看着妹妹的背影。这个小姑娘从六岁进她家门那天起就格外早熟，父母血债压着她，让她比同龄人快了不止一步。去年尚云舒主动说"姐我想学商科"，尚云初没拦，给她报了最好的课外辅导班，每个月工资大半花在这上面。

锅里的菜热好了，尚云舒盛出来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灯光把小小的客厅照得暖黄。桌上那盘醋溜白菜旁边搁着半碗中午剩的红烧肉，尚云舒把肉往姐姐那边推了推。

"姐，"她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今天看了温氏集团的财报。他们去年净利润同比上涨了百分之十七，但是运营成本里有一块'特殊项目支出'，没写明细。"

尚云初筷子一顿，抬头看她。

"温氏跟华远有业务往来，至少表面上没有。"尚云舒低着头专心扒饭，"姐你放心，我就看看，不乱来。"

尚云初没说话。她看着妹妹头顶那个发旋，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一盏灯这样照着两个人吃饭。

"小月亮。"她开口。

"嗯？"

"那三十万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好好学习就行。"

尚云舒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知道，姐最厉害了。"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尚云初窝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卷宗。手机亮了一下，温知予发来一张照片——手写的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马经理在苏城的住址，刚找到的。尚警官明天出差的话，注意安全。】

尚云初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两遍。"注意安全"——普通的一句客套话，从温知予嘴里说出来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她打了个"收到"发过去，放下手机。

窗外起了风，卷着夏夜的蝉鸣灌进没关严的窗缝。尚云初侧头看向墙壁，那张旧照片还贴在那里，两个女孩在游乐园门口笑得灿烂。她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城。明天得去一趟。那个姓马的经理手里握着的东西，可能不只是一批安防设备的采购单那么简单。华远的地产，陈家的人脉，十多年前的旧账——所有线头都藏在暗处等她去扯。

她闭上眼，在沙发里缩了缩。羊毛毯是尚云舒去年攒零花钱给她买的，绒毛蹭在下巴上有点扎。意识模糊之前，她恍惚听见很久以前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还有谁在远远地喊——

"……回来吃饭了。"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

尚云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过了很久，久到窗外蝉都歇了，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