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晗第一次正式见到谢沉渊,是在一个月后的春猎。
三月的骊山脚下,草木新绿,溪水初涨。皇家猎场围了上千亩地,北面靠山,南面是平缓的草坡,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湿润气息。春猎是沈家多年的规矩了,皇帝带着太子、近支亲王和一干文武大臣出城,说是习武,更像一场浩浩荡荡的春游。沈晗从前对这个兴致不高,今年却主动跟父皇说了想来,皇帝挺高兴,拨了她一匹温顺的白色小母马。
到猎场的第一天她没怎么骑马。坐在营地北面那顶最大的帐篷外头,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远处猎场上的动静。男人们骑着马在草坡上来回奔走,弓弦声和马蹄声隔了老远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她看见太子沈璟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坡上冲下去,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淡金色。
她的目光扫过那群人,停了一下,又挪开了。
她其实在看一个人。
镇北王府的世子,谢沉渊。上元节那晚在巷子里扶了她一把的那个少年,名字是后来才打听到的。那天他穿着玄色锦袍,面容被鳌山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只说了一句“当心”就走了。后来她问了素问,素问又托了内侍去问,绕了七八个弯才得到消息:镇北王世子,单名为绪,字沉渊,今年十八。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是长公主,跑到猎场来是为了骑马散心,不是为了追着谁满山跑。这个道理她是懂的。所以第一日她安安静静地在营地里待了整日,喝茶、翻书、看远处的人影来来去去,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那边递。
直到第二天午后。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晗骑着那匹小白马沿着溪边走。溪水不深,清浅浅的,底下铺着圆润的卵石,水面上浮着几瓣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早桃花。她勒着马慢慢走,马蹄踩过溪边的软泥,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蹄印。素问在后头跟着,骑术比她还要差些,歪歪扭扭地骑着匹矮脚马,嘴里一直念叨着“殿下您慢点儿”。
拐过一道弯,溪流对面有人骑马经过。
玄色的骑射服,黑色骏马,肩上挎着一张弓,箭囊里插着几支白羽箭。他骑得稳,马速不快不慢,像在巡视什么。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沈晗看见他了。
她手里攥着缰绳,马速没变,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也看见了她,勒了一下缰绳,黑马在溪流对面停下来,隔着三四丈宽的水面,两个人遥遥地对望了一眼。
日光底下,他的眉眼比上元灯节那晚看得更清楚了。眉骨生得高,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不冷,但也谈不上多热。
他认出了她。
南熙能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她腰间。这次她没戴那块凤纹玉佩,换了条寻常的束带,所以他没再多看,只是微微颔首:“殿下。”
他翻身下马,隔着溪水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克制:“臣谢沉渊,见过长公主殿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上次见过。”
“上次我戴了面具。”
谢沉渊没接这话,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山坡上:“天色不早 殿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声音隔了水传过来,有些远,但清清楚楚的。沈晗坐在马上没下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息。没接话。
他站直了。隔着那道浅浅的溪水,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日光下他的眉眼清清楚楚的,比那晚巷子里看着更清隽几分,眉骨高,鼻梁挺,唇线抿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像一潭水,深,但清澈。
“世子这是要去哪儿?”沈晗问。
“回营地。西边的围栏松了,臣带人去修了修。”
“你是镇北王府的人,怎么修围栏也要你亲自去?”
谢沉渊顿了一下:“顺手的事。”
沈晗没再追问。她坐在马上,一只手松松地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鞍前,指尖轻轻叩着皮革的边沿。晚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到脸颊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上元节那晚,你扶过我一把。”
谢沉渊垂着眼:“臣记得。”
“你当时是怎么认出来我是宫里人的?”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殿下腰间的玉佩。”
“凤纹的。所以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沈晗点了点头,“那你跑了做什么?怕我回头找你麻烦?”
“臣没有跑。”他说,“臣只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隔着溪水,沈晗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半分:“臣只是觉得,殿下应该不会想被一个陌生人多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莫名,便不再往下说了。
沈晗在马上没有接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溪水吹皱了,也把他肩上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他说话的时候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可他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像一个人站在门后面,门开了一道缝,但他不上前,也不后退。
“回营地顺路,”她说,“世子不必绕道。”
谢沉渊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片刻后他重新翻身上马,隔着溪流同她并行了一段路。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浅浅的水,谁也没有主动跨过去。
溪流在前头汇入一条更宽的水渠,往南拐了个弯,两岸的草地渐渐开阔起来。沈晗勒了勒马,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远处的帐篷顶已经能看见了。谢沉渊也在她几步之外勒住了马,转头看向她来的方向。
“殿下走这边,再往前半里就是营地。”他说,顿了一下,“那匹马性子温,但殿下回程的时候最好走慢些。日头落了,草坡上有碎石,马容易滑蹄。”
沈晗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匹马性子温?”
“臣方才看见了。”
“你看了多久?”
谢沉渊没答。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远处渐渐偏西的日头上:“臣先告退了。”说完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掉了个头,不疾不徐地往营地另一个方向去了。
沈晗坐在马上没动,看着他玄色的背影被晚照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先是在草地上铺着,然后随着他越走越远,慢慢地变淡,融进暮色里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缰绳。方才攥得太紧,掌心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殿下?”素问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咱们还走不走?”
“走。”
南晗催了一下马,小白马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往营地的方向走去。马蹄踩过青草,底下松软的泥土微微下陷,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问:“素问,你觉得方才那位谢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素问愣了愣:“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素问认真地想了一下:“奴婢瞧着……是个很规矩的人。话不多,礼数周全,不像是那种会跟人多说几句话的性子。”
“规矩。”沈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坐在帐篷里吃晚饭,沈璟从猎场上回来,一身风尘,坐在她对面喝汤。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沈璟忽然搁下碗,看着她:“你今天在溪边碰见谢沉渊了?”
沈晗夹菜的手没停:“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沈璟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隔着溪水说了会儿话?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修围栏回来,我问他是不是顺路回营地,他说顺路,就一起走了一段。”沈晗把一片笋塞进嘴里嚼了嚼,“哥哥,你至于连这种小事都派人盯着我么。”
“我没派人盯着你。”沈璟说,“是有人过来跟我说的。”
“谁?”
“谢沉渊自己。”
沈晗嚼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璟,沈璟那张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地又舀了一勺汤:“他方才来我帐里,说了一句‘今日在溪边遇到了长公主,臣礼数如有不周,请太子殿下见谅’。”
沈晗放下筷子:“他跟你说的?”
“嗯。”
“他就说了这个?”
“就说了这个。说完就走了。”沈璟看着她,“你说你们没说什么,那他为何特意来跟我说这个?”
“早跟你说了此人心思极深 莫要与他有何牵扯”。
沈晗还想说什么,沈璟抬手在桌上叩了两下,动作不大,但笃笃两声落下去,她那半截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了。
沈晗没再接话。她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那几片笋慢慢地吃完了。帐篷外头风大,吹得帐布哗啦啦响,油灯的火苗被风拉扯着,一明一灭地晃。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跟着那盏灯一起轻轻地抖。
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专门去跟哥哥说那句话。是在避嫌?还是怕她哥哥多想?还是——他其实也没她想的那样滴水不漏?
她咬着筷子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帐透气的时候,营门口停着一匹黑马。谢沉渊站在马旁边,正低头系着鞍侧的搭扣,像是准备出猎。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沈晗站在帐篷门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世子是要去哪儿?”
“北坡。那边有鹿群。”
“猎鹿?”
“嗯。”
沈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从帐门口的架子上拿过自己的披风,慢条斯理地系好系带,然后从素问手里接过马鞭,朝他那边走了两步。
“北坡乱石多,马容易滑蹄。”她经过他身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世子当心些”
谢沉渊系搭扣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逆着光,轮廓被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眉眼看不太清楚,但嘴角是翘着的,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像晨曦里刚裂开一条缝的冰面。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垂了眼,声音比昨日低了些:“臣记下了。”
沈晗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晨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她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直,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细长的一条,和他那道影子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过去。
谁也没有刻意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