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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封笺

沈晗第一次见到谢沉渊,是在十六岁那年的上元节。

那天她做了一件让满宫都捏了把汗的事——偷溜出宫了。

起因其实很简单。太子沈璟在她面前提了一嘴,说今年上元节的灯市比往年都热闹,朱雀大街上有岭南来的灯匠,扎了一盏三丈高的鳌山灯,通体琉璃,里面点了上百根蜡烛,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照得跟白天似的。沈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随口一提,说完就低头喝他的茶了。

沈晗坐在他对面,筷子戳着碟子里的桂花糕,戳了七八下没往嘴里送。

“哥哥。”

“嗯。”

“你方才说那盏鳌山灯——”

“别想。”

沈璟头都没抬,“父皇说了,今年上元节你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去年你偷溜出去的事还没找你算账。”

沈晗把桂花糕摁碎了:“去年我易了装,没人认出来。”

“二皇叔家的堂弟认出你了。回来告了一状,父皇关了你三天禁闭。再往前数,前年你从宫墙上翻出去,裙角勾了钉子,撕了那么大一条口子,你是哭着回来的。大前年——”

“好了好了好了。”

沈晗把筷子一搁,鼓着脸看他,“我就是想看看那盏灯。”

沈璟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他那双眼睛随了母后,眉目温润的,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但板起脸来也像模像样:“三月春猎带你去。灯有什么好看的。”

“灯和春猎又不是一回事。”

“等你及笄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没人管你。现在就老实待着。”

沈晗知道他说得对。她十六了,再过一年就是大姑娘了,宫里那些嬷嬷天天念叨着什么公主仪态、端庄守礼。她烦这些,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偷溜出去看灯。

可那盏琉璃鳌山灯,她惦记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的上元节,她还是溜出去了。

这一次她学乖了,没翻墙,没爬狗洞,走的西华门侧边一道小角门。守门的侍卫被她灌了两盏桂花酿,迷迷糊糊就放她出去了。素问在宫墙那头急得跺脚,拎着裙摆一路小跑跟上来,脸都白了。

“殿下!殿下您等等奴婢——您就这么出去了回头太子殿下非扒了奴婢的皮——”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沈晗把她拽进旁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随手抄起一张狐狸面具扣在脸上,“你看,谁认得出来?”

那面具是白狐的,只遮了上半张脸,露出她尖尖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素问还想劝,被沈晗拽着手腕一路挤进了人群里。朱雀大街灯火通明,两旁铺子挂满了花灯,大大小小、红红绿绿,把夜空映得暖融融的。人潮涌过来又涌过去,笑语声、吆喝声、爆竹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沈晗耳朵里轰轰的,只觉得满世界都是亮堂堂的。

那盏鳌山灯在街中央立着,果然有三丈高,琉璃片叠成山形,里头烛火通明,光从琉璃里透出来,渲成一层淡淡的暖金色,照得周围所有人的脸都亮堂堂的。沈晗仰着头看,脖子都仰酸了,嘴角翘得高高的,狐狸面具底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整座灯山的光。

“殿下咱们站远些吧——人太多了——奴婢快被挤出去了——”素问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慌慌张张的。

沈晗正踮着脚尖看灯顶那只琉璃凤凰,随口应了一句:“那你站到那边台阶上去等我,我看完就来找你。”

“可是殿下——”

“去去去。”

素问被她推了两下,不情不愿地挤出人群去了。沈晗身边没了人拽着,越发往里头挤了几步,凑到了鳌山灯最近的地方。琉璃片近看更漂亮,一片一片拼起来,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明暗。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有人猛地挤了一下,她脚下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栽——

有人从侧面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力道不重,但很稳。隔着冬衣的厚度,她都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像一团不烫人的火。

她愣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旁边站了一个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玄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束着,面容被鳌山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生得很好看,眉目深邃,鼻梁挺直,唇线抿着,带着一种少年人身上很少见的沉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只手托着她胳膊肘,待她站稳了就松开了,退后半步,垂着眼没有看她,声音低低沉沉的:“当心。”

说完这句,他就转身要走了。

沈晗忽然有点不服气。

她戴了面具,他没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他也没多看她一眼。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一个差点摔倒的姑娘,扶了,松手,走人,干净利落得像完成了一件任务。

好像多看她一眼都多余似的。

“喂。”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淹没在周围的喧闹里了。那人不知道听见没有,步子没停,玄色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几步就远了。

沈晗站在鳌山灯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吞没。灯山的光映在她脸上,白狐面具下面那双眼尾微垂的桃花眼里,映着满街的灯火。

她忽然抬脚追了上去。

长安城的巷弄她熟得很。那人不走主街,拐进了旁边一条稍暗的小巷,沈晗快步跟过去,巷口一株老槐树的影子正好遮住了天光。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晗摘了面具,露出整张脸。鳌山灯的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漏了几点过来,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地跳着。她仰着头看他,下巴抬得有些高,是那种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姑娘才有的、理所当然的神气:“你方才扶了我,我还没道谢呢。”

那人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上。玉佩是白玉的,雕着凤纹,是内造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几分:“举手之劳。不必谢。”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答。沈晗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看他:“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回头让人给你送谢礼。”

“不必了。”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早春河面上刚裂开的一道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巷口人多,姑娘往后别一个人往暗处走。”他说,“这里不比宫里。”

沈晗一怔。

他看见那块玉佩了。他知道她是宫里的人。甚至大概已经猜到了她是谁。

可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再想开口的时候,那个玄色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巷子那头连着另一条街,灯火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然后被拐角吞没了。

沈晗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副白狐面具,面具上的狐狸咧着嘴冲她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凤纹。满长安用凤纹玉佩的年轻姑娘,除了她也没几个了。

“小气鬼。”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名字都不肯说。”

那天晚上她回宫的时候,素问已经急得快哭了。一路絮絮叨叨地念“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太子殿下要骂死奴婢了”,沈晗都没听见。她在想那个人。

宫里头的世家子弟她见过不少。那些人在她面前要么毕恭毕敬,要么巴结讨好,要么面子上端着其实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扶她的时候稳稳当当的,松手的时候干脆利落的,看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好,没有打量,甚至没有好奇。

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差点摔倒的姑娘。

可她明明是长公主。

这种“被当成普通人”的感觉,让她觉得新鲜,又觉得有点生气。

三天后,她才知道他是谁。

那天太子沈璟来她宫里用午膳,桌上摆了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糖藕。她戳着藕片问:“哥哥,镇北王家的世子叫什么来着?”

沈璟筷子一顿,抬起眼看了她一下:“谢沉渊。怎么忽然问他?”

沈晗低头咬了一口糖藕,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沈璟看了她好一会儿,没再追问。但他搁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人心思深,你少招惹他。”

沈晗把藕片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渍,没接话。

心思深。

她想起那天晚上巷子里那张被鳌山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眉眼沉静,唇线抿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也不多留半分。

扶了她,松了手,道了“当心”,转身走了。

名字都不肯说。

她弯了弯嘴角,把最后一块糖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沈璟看了她一眼。她那副样子,分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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