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淡淡开口:“每一个人做出的选择,带来的后果都只能自己全盘承担。”天边铺满红霞,夜幕即将降临的前一刻,张海盐一身狼狈地跟着梁舒一行人往院落走。
他头发沾满草根泥土,胳膊腿上到处都是污渍,相比之下还算完好;梁舒和冯钟的手指都被切掉一截,只能用还算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伤口。
好在动手切割之前,他们记得用女生扎头发的皮筋勒紧指根,避免失血过多直接休克。
所有人身上都沾着深浅不一的血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谢悠敏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盒绿豆糕,半点不敢磕碰。
“今晚大家轮流守着这份绿豆糕吧。”梁舒靠在周哥身上,双腿发软不停冒冷汗。
她清楚周哥同时还要搀扶受伤的冯钟,不敢把全身重量都压过去。
周哥主动开口:“今晚换我守夜,白天我补觉休息,你们全都好好睡一觉。”
说话的同时眼泪不停往下掉:“从头到尾我什么危险都没扛,就只是动手砍断了两位队友的手指,我自己完好无损,一点伤害都没承受。”
张海盐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张海侠站在房门边,两人视线对上。
张海侠脸上毫无情绪,很快移开目光,张海盐嘴角悄悄上扬。
看吧,张海侠嘴上不说半句关心,心底肯定还是惦记自己,已经被自己舍己为人的举动打动了。
“盐哥,趁着天还没彻底黑透,快去擦擦脸吧。”林敏走到张海盐身旁,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敬佩。
张海盐是实打实的好人,虽说长相气质看着不好相处,却愿意不顾自身安危,主动过来帮梁舒一行人。
这种人实在难得,若是哪天自己陷入险境,张海盐一定不会冷眼旁观。
张海盐脑海里浮现刚才张海侠对视的冷淡模样,身体微微一僵,慢吞吞掏出一包湿纸巾,拆开包装擦拭脸颊。
拿下来的纸巾上沾满泥土草屑,他刚才居然顶着这么脏乱的脸和张海侠对视?
他刚打算把脏纸巾丢掉转身,猛然发现李峰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身后。
到今天为止,整片区域没有下过一场雨,李峰所在的小队搜集不到任务需要的无根水,又靠着红发男生的死亡教训,清楚井水绝对不能拿来顶替。
李峰周身气压低到极致,死死盯着张海盐,眼底藏不住浓烈的嫉妒与恨意。
张海盐脸上挂着浅笑看向对方:“李哥,到现在还没想开吗?”
李峰双唇紧紧抿起,后槽牙咬得发酸,一言不发,擦着张海盐的肩膀径直走回自己小队的房间。
张海盐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皮微微眯起,轻轻嗤笑一声。
他心里暗自好奇,蒋忠旭什么时候会彻底解决李峰,到时候自己倒是能好好欣赏一番李峰痛苦挣扎的模样。
看样子,李峰很快就会暗中对自己下手报复。
张海盐啧了一声,重新抽出一张湿纸巾擦干净双手,只可惜眼下没办法洗头。
浑身混着汗味和泥土腥气,他暗自打定主意,明天找机会去河边清洗一番。
走进房间后,他主动朝张海侠发出邀约:“张哥,我明天打算去河边洗澡,你要不要一起?顺便找村里居民买一套新衣服,换掉身上这套脏的。”
张海侠和林敏几乎同一时间应声:“可以。”
林敏悄悄瞟了一眼张海侠,内心暗自惊讶。
她原本以为张海侠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根本不是血肉之躯,没想到对方也会出汗,同样需要洗澡更换衣物。
“今晚不管听见屋外传来什么动静,都不要大声喧哗吵闹。”张海侠转头叮嘱林敏。
林敏连忙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绝对不会出声捣乱。”
这支临时组队的小队里,其他人各有缺点,但林敏格外听话。
在张海侠眼里,懂得服从指令就是最大的优点。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张海侠推门走出房间,张海盐紧随其后跟上来。
两人刚走出院门,迎面撞上陈伟,少年对着张海盐露出一脸无害的笑容。
那副笑容看着干净纯粹,满是善意,加上陈伟年纪偏小,少年感格外突出。
张海盐微微眯起双眼,感慨世人总习惯单凭外貌判断人心。
就算陈伟心思深沉,长着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就能轻易让大部分人放下防备。
“张哥,我打算去村长家里探查线索。”陈伟微微低头,凑到张海侠身侧低声说明。
张海侠眉头轻轻皱起:“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行动?”
陈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埋怨:“不提其余队友了,这种探查任务风险本来就高,同行人数多反而容易暴露行踪,我单独过去,被村民发现的概率能降低不少。”
张海侠打量了少年一眼,心里暗自判断,陈伟比他哥哥心性更坚韧。
“胆子大是难得的优势。”张海侠难得主动夸赞旁人。
陈伟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抿住嘴唇,微微低头,几缕长发垂落在耳旁。
抬眼的瞬间,柔和了整张五官。
一旁旁观的张海盐看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可他不得不承认,陈伟手段实在高明。
既向张海侠抱怨了队友,又凸显自己勇敢体贴,最后低头示弱的模样,彻底拉满好感。
他之前还是太小看陈伟的城府了。
陈盐不清楚张海盐心里的盘算,只牢牢记住自家哥哥交代的话。
能抱紧张海侠这条大腿,就绝对不能松手,说不定往后闯关还会再次碰面。
三人在村口岔路口分开。
张海侠带着张海盐往山上走,陈伟独自前往村长家打探消息。
张海盐装作随意地走到张海侠身侧,开口试探:“张哥,你跟陈伟相处得挺融洽?”
张海侠抬眼望向夜空的月亮,今夜月色清亮,云层稀薄,月光短时间内不会被遮挡。
他语气平淡地回复:“陈伟这个人值得认可。”
上山的小路依旧崎岖难行。
张海盐紧紧跟在张海侠身后,忽然抛出新问题:“张哥,现实生活里你定居在哪座城市?”
张海侠脚步没有半点停顿:“打听这个做什么?”
张海盐笑着解释:“万一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闯关结束之后还能线下碰面。”
张海侠猛地停下脚步,转头冷冷看向张海盐。
那双眼眸深邃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张海盐下意识停住脚步,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两人继续抬脚往山顶走,深夜山林从来不会安静。
虫鸣此起彼伏,昆虫振翅的细碎声响、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周遭环境格外嘈杂。
夜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与腐叶的腥臭味,混合出一种奇特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也不至于刺鼻。
越往山顶攀爬,鸡粪刺鼻的臭味就越发浓烈,两人走在下风处,臭味扑面而来。
推开山顶茅草屋破旧木门的瞬间,张海侠侧身转头看向张海盐:“抓鸡这件事,你来动手还是我来?”
张海盐瞬间语塞。
屋里的活鸡全都活蹦乱跳,浑身沾满污秽,还会主动扑上来啄人,根本不是处理干净的食材。
张海侠见张海盐站在原地不动,准备自己走进鸡笼动手,张海盐深吸一口气,抢先一步冲了进去。
他飞快拉开笼门,一把攥住一只鸡的脖颈,用力过猛,差点直接把鸡掐断气。
刚抓出来,家禽疯狂扑腾挣扎,扭动脖子不停啄击张海盐的手臂。
张海盐完全没料到一只鸡的反抗力道这么强,差点让它挣脱出去,胳膊也被啄出几道破皮伤口。
张海侠出声提点:“攥住它两边翅膀。”
张海盐手忙脚乱调整抓握姿势,总算隔绝了鸡喙的攻击。
“距离祭祀收祭品不是还有一晚吗?”下山途中,张海盐拎着鸡发问。
他原本以为张海侠会等到祭祀前一天夜里再来捕捉家禽。
经过梁舒小队的遭遇,他们手里的鸡同样存在被小鬼破坏的风险。
况且把活鸡养在居住的房间,气味实在难以忍受,家禽不会自主去茅厕排泄,满屋异味根本没法休息。
张海侠开口解释:“到现在为止,整片区域一滴雨都没下。”
张海盐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海侠继续说明:“我之前跟你提过,里世界不存在绝对无法完成的任务。
要是明天天降大雨,天黑之后我们就不能上山,甚至不能踏出房门半步,全程保持安静不出声响。
提前备好祭品,以防突发状况。”
“还是张哥考虑事情周全细致。”张海盐笑着附和。
下山的路程远比上山难走,低矮山坡攀爬轻松,下行极易打滑,张海盐手里还拎着不停挣扎的鸡,行动格外笨拙。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亲手抓活鸡。
张海侠行动轻巧利落,仿佛常年适应这种崎岖地形,再陡峭的坡面都能平稳快速下行,身形轻盈得不像常人。
反观从小在城市长大、只去过平坦景区徒步的张海盐,全程磕磕绊绊。
张海盐拎着鸡,低头小心翼翼寻找落脚的土坡,笨拙的模样落在张海侠眼里,对方眼底的冷硬柔和了几分。
“张哥……”
后半句话没能完整说出口,张海盐瞬间噤声。
一双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脚踝,类似水草的长条物体顺着小腿往上缠绕,一路缠到腰间。
浓烈的腥腐气味顺着脚底直冲鼻腔。
冰凉滑腻的黏液顺着衣料贴在皮肤上,那种触感,像是无数细小爬虫趴在身上寻找寄生的地方,两层布料完全挡不住令人作呕的触感。
张海盐手里的鸡疯狂扑腾鸣叫,他双脚被泥潭牢牢吸附,根本没法挪动半步。
水草状的长条物体缓缓缠上他的脖颈,刺鼻臭味愈发浓郁。
被抓住的脚踝彻底失去知觉,冰凉粘稠的液体浸透整条裤腿与鞋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些看着像水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女人长长的黑发。十四章荒村祭祀决意同行
月光落在地面,水坑反射出惨白的光,这片泥潭面积不大,混着泥土,要是距离稍远、月色昏暗,很容易直接忽略。
站在张海侠的位置,能清晰看清张海盐周边发生的诡异景象。
一双浮肿惨白的人手死死攥住张海盐双腿,尖锐指甲刺穿皮肉,深深陷进肌肤。
浑浊水坑里涌出大把长发,无数发丝缠绕成团,已经裹住张海盐大半截身体。
张海盐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张海侠,手里的鸡依旧不停扑腾惨叫,他整个人被发丝缠住,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张海盐直直盯着张海侠,哪怕当下随时可能丢掉性命,心底却没有丝毫恐惧,甚至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自己死在张海侠眼前,对方一成不变的冷淡表情,会不会出现一丝变化?
他又回想起自身过往,无数次站在高楼天台,心底萌生一跃而下的冲动,最后全都硬生生克制住。
有人说人类基因里自带自我毁灭的本能。
站在高处想往下坠落,看见尖锐刀具就想划伤自己,小小的刀片、滚烫烟头,都能用来伤害自身皮肉。
只是理智总会强行压制这份冲动。
张海盐忽然朝着张海侠扯开嘴角,沙哑的嗓音刻意放大,希望对方能牢牢记住自己死亡的全过程。
深夜冷风里,他半身被长发缠绕束缚,高声喊话:“张哥,你先别离开,等我彻底没气了你再走。”
张海侠依旧维持那张俊美冷寂的面孔,面无表情静静注视着他。
就在张海盐笃定对方只会冷眼旁观自己丧命时,张海侠骤然行动起来。
他奔跑速度快得惊人,看似匀称的躯体里蕴藏着极强爆发力,转瞬之间就冲到张海盐身前,一把攥住他还握着鸡的手腕。
这一刻,张海盐能清晰嗅到张海侠身上淡淡的气息,是干净的少年体味。
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不冷不热,触感格外清晰。
张海侠直视他的双眼,吐出两个字:“松开。”
张海盐下意识松开攥鸡的手掌。
张海侠徒手狠狠撕开鸡的脖颈,温热鸡血尽数滴落在泥潭之中。
方才死死缠绕张海盐的长发瞬间四散松开,像无数慌乱逃窜的触手,疯狂争抢滴落的鲜血。
唯独扣住张海盐脚踝的那双惨白手掌,纹丝不动。
张海侠语速飞快提醒:“拉扯过程会很疼,你尽量忍住。”
话音未落,没等张海盐做好心理准备,张海侠牢牢箍住他的胳膊与腰腹。
张海盐这才明白对方口中的“疼”是什么意思——是实打实钻心的剧痛。
他能清晰感受到怪物尖锐指甲剐蹭皮肉、割裂肌肉的触感。
上学时期跟人打架摔断肋骨,痛感都比不上此刻,指甲锋利得如同刀刃切割筋骨,可他根本没法挣扎,所有拉扯力道都来自张海侠。
他实在想不通,看着身形不算魁梧的张海侠,哪来这么充沛的力气。
张海侠硬生生把他从泥潭发丝里拖拽出来,随后在张海盐错愕的目光里,直接将人扛到后背。
张海盐内心疯狂吐槽:自己这算不算被英雄救美了?
趴在张海侠肩头,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琢磨自己当下该说什么话。
是开口询问“张哥,你怎么愿意出手救我了”?
还是故作懂事讲“其实你不用救我,只要你能平安离开就足够”?
亦或是直白坦白“我刚刚只是逗你,我本身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可到最后,他半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耳边清晰传来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速度快得异常,声响格外明显。
胸膛紧贴着张海侠的后背,心底长久积压的阴郁情绪,在此刻尽数消散。
张海侠只觉得背上的张海盐分量不轻,完全猜不透对方平时都吃些什么增重。
高中时期他在超市仓库兼职,曾经独自搬运过冰箱,都没张海盐这么沉。
“张哥,那只鸡怎么办?”张海盐微微闭眼,鼻尖贴着对方脖颈,满是张海侠独有的干净气息。
他心里暗自感慨,原来真有男生身上的汗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上头。
张海侠语气冷淡地回应:“先把你送回院落,我再重新上山抓一只。
下次我单独行动,你别再跟着凑热闹。”
话语里带着几分嫌弃,可张海盐半点不觉得难过,轻声应下:“好,张哥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张海侠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神情。
他背着张海盐往回走,全程没有多余思绪。
把张海盐放到床榻上的瞬间,隔壁床铺的林敏直接惊醒。
她心里清楚今晚必定会出事,从头到尾都没能踏实入睡。
张海盐在半路就疼得晕厥过去,脚踝伤口持续渗血,好在身体素质过硬,呼吸没有变得微弱。
“拿布条给他止住流血,我还要再出门一趟。”张海侠随手解开衬衫领口扣子。
刚才一番拉扯奔波,他浑身大汗浸透衬衣,干脆直接脱掉上衣。
林敏一边撕布料给张海盐包扎伤口,一边偷偷抬眼打量张海侠。
对方身材线条格外优越,清晰的锁骨、饱满的胸腹肌肉、流畅延伸的腰腹线条,还有好看的人鱼线。
皮肤白皙,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身上,氛围感堪比荧幕上的明星模特。
林敏慌忙低下头,专心处理张海盐的伤口,心底默默许愿,如果之后还有机会闯副本,希望能再次和张海侠组队。
张海侠没有停留查看张海盐的伤势,赤裸着上身再次朝着山顶走去。
少了张海盐拖后腿,他很快抓到一只温顺的活鸡下山。
发丝被汗水全部打湿,浑身黏腻不适,他更加确定明天必须去河边彻底清洗一遍。
怀里的鸡格外安分,不是家禽乖巧,而是张海侠抓握的力道刚好锁住翅膀,让它没法扑腾。
下山脚步轻快,走在这片山林,总会勾起他小时候的回忆。
童年他跟着外公住在深山,整片山头只有四户砖瓦房,条件比这个破旧村落好上不少。
每到过年,常年在外的母亲就会回家团聚。
外公是当地中医,周边村镇有人生病都会上门求医,从来不收取诊疗费,村民们便悄悄把鸡蛋、腊肉放在他家门口作为答谢。
偶尔村民分辨不清草药,会托年幼的张海侠上山采摘,回报他一张油饼或是几颗水果糖,他背着小竹篓独自进山采药。
长大之后他才知晓,当年母亲未婚生子,在老一辈眼中是天大的过错,只能把年幼的他寄养在老家,独自外出打工赚钱寄回家。
小学五年级外公病逝,母亲便把他接到城市一起生活。
母亲辞掉稳定工作,拿出全部积蓄开了一家内衣小店,每逢节假日,张海侠都会到店里帮忙。
母亲总觉得他童年过得委屈,内心充满愧疚,无论张海侠怎么宽慰,她都无法释怀。
可张海侠从来不觉得童年有半点缺憾,反倒进城之后,时常怀念山里自在的日子。
外公身形高大,厨艺出众,家里常备五花肉罐头,张暇时教他下象棋,输了就会轻轻拍他头顶,叮嘱他长大要做正直善良的人,最好继承衣钵行医救人。
邻里村民待人温和,敬重外公,连带对他也格外照顾。
年少那段时光,他从没吃过苦,上山摸鱼、下河捉虾都是日常。
搬到大城市之后,麻烦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