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绫是被舔醒的。
不是初一,初一缩在他枕头边还没醒,那小东西的呼噜声细得像蚊子叫。
舔他的是另一张嘴。
准确地说,是一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巴掌大的、浑身漆黑的小灵兽,正用它粗糙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鼻尖。
白绫眨了眨眼,和那只小黑团子对视了一瞬。
小黑团子歪了歪脑袋,又舔了他一下。
“……”白绫伸手把这小东西从脸上拿下来,托在手心里。
它小得离谱,坐起来还没他巴掌大,浑身黑得发亮,跟初一的白毛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白绫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四只小短腿,一条蓬松的尾巴,肚子是柔软的灰色。
整体来说像一只小黑猫,但耳朵比猫长,鼻子比猫尖,更像是一只小黑狐狸。
“你又是从哪里来的”白绫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酥麻,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
小黑团子在他手心里打了个滚,用四只爪子抱住他的大拇指,啃了一下。
不疼,痒痒的。
白绫下意识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跟他平时精心设计的那些温润乖巧的笑完全不一样。
嘴角歪歪的,眼睛半眯着,白发乱得像个鸟窝,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了的布偶猫。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岂程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衣袍,头发没梳,嘴里没叼草,手里提着一只被五花大绑的……
白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黑团子,又看了看岂程手里那个正在疯狂扭动的黑色毛球,沉默了一秒。
“它跑了”岂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追了一只灵兽跑了三条街,喘着粗气。
“半夜从窗户跑的,我睡到一半发现怀里空了,这破——”
他看了一眼白绫枕头边同样在睡懒觉的初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跟你商量个事”
白绫托着小黑团子,乖巧地坐在床上,等岂程的下文。
岂程走进来,在他床沿上坐下,把手里的黑毛球举到白绫面前。
那黑毛球被绳子捆得像个粽子,只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露在外面,可怜巴巴地看着白绫,发出一声细细的、委屈的“咪呜”。
“它叫初二,”岂程说。
“昨天在你睡着之后买的,跟初一一窝的,本来是想着初一有个伴,结果这破——这小东西,半夜把我脸当磨牙棒”
白绫看了看手里的小黑团子,又看了看岂程脸上隐约可见的几个小红印子,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笑什么”岂程眯起眼睛。
“没笑”白绫把上扬的嘴角努力压下去,失败了。
岂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在他乱糟糟的白发上狠狠揉了一把,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像一朵炸开的白云。
“小没良心的”岂程把初二从绳子里解救出来。
小黑团子一获自由立刻从他手里弹射出去,落到白绫肩膀上,缩在他脖子旁边,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你们俩倒是亲”
白绫被蹭得脖子发痒,缩了缩肩膀,笑出了声。
那笑声细细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小猫踩奶时发出的呼噜声。
岂程的耳尖又红了一下,这次不是夕阳的光,是早晨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那点红色无所遁形。
他站起身,说了句“收拾收拾下楼吃饭”,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得有点用力。
白绫坐在床上,白发炸着,怀里抱着一白一黑两只狐狸,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
他低头看了看初一,初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初二。
两只小狐狸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扭过头去,把脸埋进白绫的衣襟里,谁也不理谁。
“……你们有仇?”白绫一只手托一个,把它们分开一点距离,不让它们打架。
初一用尾巴抽了初二一下,初二用爪子拍了初一一巴掌,动静小得像在打架,力度轻得像在撒娇。
白绫把两只小狐狸一边一个塞进衣襟两侧的口袋里,下了床,去洗漱。
他站在铜镜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得不像话,衣领歪到了一边,口袋里揣着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左口袋白的,右口袋黑的,两只小东西正隔着衣襟互相瞪眼。
白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白头发少年也对着他眨了眨眼。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是挺萌的。
不是他刻意表演出来的那种“乖巧可爱”,而是真实的、不设防的、早上刚睡醒头发还没梳的、口袋里塞着两只小狐狸的那种。
白绫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完觉得自己有点傻,赶紧低头洗脸。
下楼的时候,岂程已经在大堂坐着了。
今天的早饭跟前两天不一样,除了粥和小菜,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一小碟蜂蜜。
馄饨放在白绫常坐的位置前面,蜂蜜也放在那边。
白绫坐下来,看了看馄饨,又看了看岂程。
“早上新来的”岂程叼着草,目光飘向别处,“听客栈老板娘说她家馄饨好吃,顺便给你要了一碗”
顺便。
白绫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低下头吃馄饨。
皮薄馅大,汤头鲜美,确实是好吃的。
他吃得很专心,腮帮子鼓鼓的,一口一个。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伸手在嘴边扇了扇风,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岂程在旁边看着,嘴里的草茎差点没叼住。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的调子。
白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吃,这次知道先吹一吹了。
吃到一半,他注意到了那碟蜂蜜。
“大师兄,这蜂蜜是?”
“初二和初一的”岂程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不是说要搞清楚它们吃什么吗,我问了卖狐狸的人,说是灵狐爱吃灵蜜,客栈老板娘自己酿的有,我给你——给它俩要了一碟”
白绫用筷子尖蘸了一点蜂蜜,伸到左口袋边上。
初一探出脑袋,粉色的鼻子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两只爪子抱住筷子不放。
右口袋的初二闻到味道也探出头来,白绫又蘸了一点递过去,初二舔得不比初一慢。
两只小狐狸一左一右,抱着同一双筷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吃得聚精会神。
白绫看着它们,眼睛里全是笑意,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弯倒映着晨光的月牙泉。
岂程坐在对面,看着白绫。
他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草茎往上翘了又翘,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了”岂程忽然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半个调,“去苍梧山,你不是说还有东西没看完吗”
白绫连忙把最后两口馄饨吃完,擦了擦嘴,把两只小狐狸重新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跟上岂程。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苍梧山的方向走。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太阳暖洋洋的,不晒也不闷。
山道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
白绫走在岂程旁边,没走几步忽然蹲了下来。
岂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白绫正蹲在路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
草丛里有一只蜗牛,壳是淡紫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白绫盯着那只蜗牛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伸到蜗牛前面,蜗牛慢悠悠地爬上了他的指尖。
白绫站起来,托着那只蜗牛,走到岂程面前,举起来给他看。
“大师兄你看,紫色的”
他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蜗牛壳上细碎的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惊奇。
岂程看着那只蜗牛,又看了看白绫的脸。
“……紫色的蜗牛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草茎翘得老高。
白绫把蜗牛小心翼翼地放回路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跟上岂程的步伐。
走了几步,他又蹲下了,这次是因为看到了一朵长得像小太阳的野花。
又走了几步,又蹲下了,这次是因为看到了一只翅膀上有蓝色斑点的蝴蝶。
岂程开始还等他,后来干脆不走了,双手抱胸靠在树上。
他看着那个白头发的小师弟在山道上走走停停,对什么都感兴趣,对什么都觉得新奇。
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兔子,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地探索着这个对他来说还很新鲜的世界。
岂程不知道的是,白绫的每一次“蹲下看蜗牛”都是经过计算的。
他需要在岂程面前展示一个真实的、可爱的、没有心机的自己。
但这些“可爱”的行为本身,并不全是演的。
他是真的觉得紫色的蜗牛好看,真的觉得长得像太阳的花可爱,真的觉得蓝色斑点的蝴蝶漂亮。
只不过在穿越前和穿越后的头两个月里。
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表现出这些东西,因为这些“无用”的好奇和喜悦会让他在别人眼中显得幼稚、不成熟、容易被看透。
但现在,他需要这些东西。
他需要让岂程看到一个更真实的、更有温度的白绫,一个不止会乖乖巧巧笑、还会为一只紫色蜗牛蹲下来看半天的白绫。
这不是在演。
这是在允许自己,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一点点。
苍梧山的散修集市今天比昨天热闹。
大概是天气好的缘故,多了不少新面孔。
白绫穿着昨天那件灰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
但今天的步伐比昨天轻快了许多。
左口袋白狐狸右口袋黑狐狸,走起路来两个口袋里的毛球跟着一跳一跳的,画面实在说不上“低调”。
岂程走在他旁边,看到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就面无表情地瞪回去,把人瞪走。
白绫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昨天那个卖炼器炉的摊位。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逛过去,目光在各种地摊上扫来扫去,脚步不快不慢。
找到那个摊位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什么都没露,甚至先逛了旁边的两个摊位,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才“顺便”走到卖炉子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三个炼器炉,大小不一,品相各异。
白绫蹲下来,目光从三个炉子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中间那个上。
那炉巴掌大小,青铜质地,炉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炉口有一圈暗红色的铜锈。
那是长期使用后灵火灼烧留下的痕迹,说明这个炉子曾经被一个器修长期使用过,比全新的炉子更好用。
白绫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炉身的纹路。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但他的手很稳,表情很平,看起来就像一个小修士在随便摸摸看看。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口袋里探出脑袋的两只狐狸,呲了呲牙:“一百二十块灵石”
白绫在心里吸了口凉气。
一百二十块,狮子大开口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炉子放下来,摇了摇头:“太贵了,我买不起”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像一个虽然买不起但也不会被人坑的老实人。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岂程身上。
岂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帽檐压得低低的,双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惹”的气息。
老头看了看岂程,又看了看白绫,摸了摸下巴。
“八十”老头说,“不能再少了”
白绫的心又跳了一下。
八十,他勉强凑得出来。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面上的表情依然平稳。
但看向岂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光——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更像是确认。
岂程对上那双眼睛。
蓝蓝的,亮亮的,像两汪清泉,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岂程把这根叼了没多久的草茎从嘴角取下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松开了。
“买了”他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丢给老头。
“八十,数一下”白绫愣住了。
“大师兄——”
“你不是想要吗”岂程把炉子从摊位上拿起来,随手塞进白绫怀里,动作粗鲁但力道很轻。
“拿着,别磨叽”白绫抱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炼器炉,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了看岂程。
他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不对。
那个“谢谢”里会带进去太多东西——不止是感谢,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还没理清楚的情绪。
那些情绪太多了,太满了,一开口就会溢出来,收不回去。
所以他没说话。
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炼器炉,低下头,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露出的一小截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岂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这次揉的力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不像揉头发,更像是——
怎么说呢,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感动到了但不好意思说的小猫。
“走了”岂程把手收回来,转身朝集市深处走去。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他的尾音比平时颤了那么一丝,“看看还有什么想买的”
白绫抱着炼器炉跟在他后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他追上了岂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昨天又小了一点。
初一和初二从口袋里探出脑袋,一左一右,对称得像两个门神。
初一看了岂程一眼,又看了白绫一眼,然后伸出小爪子,搭在了岂程的袖子上。
初二看到初一搭了,也伸出小爪子,搭在了白绫的手臂上。
两只小东西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互相看了看,这次没有瞪眼,而是同时发出了细细的、满足的“咪呜”声。
白绫低头看了初二一眼,又看了看岂程袖子上的初一,嘴角弯了弯。
岂程低头看了初一一眼,又看了看白绫怀里的炼器炉,嘴里的草茎翘得老高。
山道两旁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集市的喧嚣声,卖烤肉的大婶在吆喝,算命的老道在敲竹板,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常。
但白绫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没有在演。
至少,不是全部在演。
那个抱着炉子低着头不说话的小孩。
那个因为一只紫色蜗牛就蹲下来看半天的小孩。
那个被揉头发时耳朵会红的小孩。
那些都是真的。
是他藏了很久很久、以为早就弄丢了的东西,没想到还在。
白绫走在山道上,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蓝眼睛里,落在他怀里那个青铜色的炼器炉上,落在两只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上。
他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低头看路。
他看着旁边那个叼着草、吊儿郎当、走路晃晃悠悠的大师兄,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大师兄衣袍上淡淡的皂角味,近到他能看到大师兄耳尖上那一点点还没褪去的红。
白绫把怀里炼器炉往上托了托,脚步轻轻快快的,白发在风中飘着。
脸上的笑容不大,但很真。
像一朵终于愿意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的月亮。
清清亮亮的,不耀眼。
但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里头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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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这里暂时先不搬了。
还想看的可以去隔壁洋柿子搜这本书(名字一样,但封面不一样)